作者:土豆豌豆
何况他身体太差,豹休遇到他的时候,他本就是在死亡线上徘徊……
鹿斑看着林楸那双安静的眼睛,心中一定,他飞速抹了抹眼泪,低头回想。
“没有……”
“没有特别的。回来的时候,我们部落的兽人也是轮流背着他跑的。他也一直像刚刚那样,从不说话。”
青草部落的兽人悄悄看了眼自家族长,又瞧着问话的温和青年,鼓起勇气道:“我们族长没说假话。”
“我们带他走的时候他总是睡觉,我们怕他从背上摔下来,一般都是让两个兽人守着他。”
“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会分给他一份,他也会吃下去,吃得很少。”
“从没说过话?”狼岩问。
“没有,一句也没有。”鹿斑很笃定,“他像有点……有点病了,我们叫他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有反应,不过也只是看我们一眼。大多数时候,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给他食物要送到他嘴里他才会咽下去。”
“好,我们知道了。”林楸让他们去休息,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老兽人身上。
狼岩将他拉起来,去铺了兽皮的地方坐着。
“他年纪太大,这么远的路,他能熬到这个时候,也算青草部落照看得仔细。”
林楸揪了一把草,看着狼和与狼冰正在商量用什么草药,他手上不停地搓揉。
“草药怕是不齐。”
狼岩握住他的手,拽出他手中捏得碎烂的草叶,仔细将他手上的草汁擦拭干净,“不用自责。”
“倒不是自责,我在想怎么跟豹休说。”
“实话实说就是。”
丘山部落早已经覆灭,没有部落的祭司跟流浪兽人无异。即便丘山祭司被救出来了,也没有他的归处。
老兽人心存死志,就算狼和在这里,也不过延长他几天寿命而已。
狼岩:“要是荣祭司在这里,兴许……”
“王!”
林楸和狼岩被兽人突然的一声叫喊惊得站起。
他们大步走向树荫底下,却见刚刚还躺在地上的老兽人坐了起来。
他眼神褪去了浑浊,静静地坐着,等着他们前来。
林楸看他那轻松的模样,呼吸一紧,有了不好的预感。
“丘山祭司。”
狼岩蹲下身,定定地看着老兽人。
他知道,他有话要交代了。
“狼王,狼部落现在过得还好?”丘山祭司很久没说话了,嗓子有点哑。
“还好,能养活自家兽人。”
林楸抿紧唇,站立在一旁。
他注意到落在兽人身上的光斑时明时暗,抬头一瞧,只见一片枯黄的叶在头顶的树枝上轻晃,摇摇欲坠。
老兽人笑容和煦,可眼尾耷拉,嘴角下撇,一脸苦相。他叹声道:“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您说。”
“我们丘山部落现在就剩一个荣,还有他捡来的小崽子了。那小崽子一心惦记着荣……”说到这儿,他失神一瞬,低喃,“他倒比我好些……”
狼岩没打扰,安静等着。
“我希望看在我们两个部落曾经时常往来的份上,等他带了荣出来,你们能帮帮他们,不求你们帮他们对抗狐弦,只希望能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
狼岩:“好。”
丘山祭司长吁一口气,面上红润也随着那一口气慢慢消失。
黄叶承受不住那轻轻的一阵风,脱离了树干。
丘山祭司重新将自己蜷缩起来,兽皮袍裹住了他全身上下,他手上再无力气,却还想着再把兽皮袍往上拉一点,多遮住自己一些。
他没有丘山部落的兽人守在旁侧,面对死亡,只能尽量地在最后一刻,用身上唯一的东西给予自己一点体面。
林楸眼眶一热,别开了头。
模糊的视线中,却见其他兽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
他们安静守着,充满敬意地、同情地、可惜地目送丘山祭司离去。
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草药苦涩的味道随风而去,像这个经历半生苦累的祭司的一生。药汤还没煮至草药析出最佳药效的时候,可兽人已经喝不到了。
林楸仰头看去,阳光很好,温柔和煦。
可树荫底下却暗沉得发凉,丘山祭司就蜷缩在那兽皮袍里,瘦弱、枯槁、无声无息。
*
每一个部落的祭司逝去,那将是对一个部落的巨大打击。
兽人们会全部聚集起来,为他送葬。
他们会将祭司埋入生养他们的土地中,把土隆得高高的,高过部落任何一个兽人的坟包,从而彰显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感念祭司一辈子为部落操劳。
可丘山祭司没有部落了。
他在最后一点时间里,还在用苍老的手理着兽皮袍,他觉得,没有兽人会替他收敛尸骨。
但狼兽人们尊敬每一个无私为部落奉献的祭司。
他被埋葬的地方是由狼和选择的。那是在一个光线暗淡处的小山坡,坡下流水淙淙,水草密布,数不清的亮黄色小花点缀两岸和山坡。
狼和说,他这一生太苦,苦得让他习惯了藏身在阴暗处,害怕去阳光底下,那就让他目之所及,便是那温暖的明黄。
林楸的地图上许久不曾动过,如今又添了一笔。
丘山部落的老祭司没了,或许以后狼部落的兽人走过这条路,看到这地图上的标注,也会停下脚步来,向丘山祭司问候一声。
这样,他应该就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队伍修整后,继续踏上归程。
天好像慢慢凉了下来,风透过单薄的麻布衣袖好像是冷的,得穿上一件薄薄的、没有毛的兽皮衣了。
林楸以前总觉得南边暖和,但那是跟狼山的气候比。如今在南边待得久了,便也发现这边还是会有雪季的,只是它来得不明显,冷得也不那么刺激。
气氛有些沉闷,兽人们好似更想部落了。
领头的兽人重新换成了狼影和狼火,队伍脚程加快了许多。路上若是遇到了挡路的兽人,他们也不会停下脚步。
青草部落的兽人依旧跟着他们。
日夜相处,弱小的兽人总是会和与自己相似的兽人交朋友。青草部落和小猫部落的兽人们混在了一起。
兔艾几个空闲下来,也喜欢找他们玩儿。
食草兽人没食肉兽人那么多的攻击性,他们好像脾气更软和些,性子也更安静一些。总的来说,兽人之间的关系还算和谐。
从银鱼部落那边出发,四个多月后,他们快要走完中央大陆了。
眼下已经是在当初遇到灰猪部落的地方,再有半月,就出了中央大陆。
这跟他们预估的时间差不多。只是要比去的时候慢些,慢半个月。但也挺好,后面他们走得快了许多,至少没走到六个月去。
天色昏冥,落脚在熟悉的地方的兽人们稍微放松了些。
狼火躺在兽皮上,双手枕在脑后,瞧着那树上并排蹲着的两只胖鸟道:“羽猎这个时候应该到狼山了吧。”
狼影枕在他腿上,红发散开,昏昏欲睡。
边上狼金打个滚,脚丫子冲着狼火脑袋,刚要开口,狼火伸手掐过去。
狼金吓得忙收回腿,瞧着那灶边忙忙碌碌的青草部落和小猫部落的兽人道:“肯定到了啊,说不定我们出了中央大陆就有兽人来接我们。”
“我好累啊……”羽涯翻滚,压在狼金背上。
“滚一边去,我也累。”
“我也累啊……”又一个狼兽人往羽涯背上压。
就这么一个叠一个,最后狼火看着自己头顶那方一大堆叠起来的兽人,嫌弃地坐起来,把自己伴侣往怀里捞了捞,带他去另一边睡觉。
*
草木枯黄,落叶飘零,整个狼山如今被框在一片孤寂绚烂的油画里。
羽猎确实如狼金所说,此刻已经到了狼部落。
当四个黑羽兽人出现在大泽上空的那一刹那,一排排利箭对准了他们。
在大泽附近的羽千认出自家兽人,直接飞了上去。
“阿猎?”
“阿千!”
晴空浩瀚,体型再大的兽人不过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大泽放哨的兽人吹了下口哨,大伙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或满腿泥泞抓着藕,或满手鱼鳞捏着刀,或背着漆黑发亮的木炭,都扬起头,盯着那天空汇聚的几个小点儿。
黑羽兽人怎么回来了?
羽千也想问,方才开口说两个字,羽猎就急道:“快别说了,下去下去,要飞不动了。”
窗明几净的食堂里,羽猎四个兽人对着一桌的生藕、熏鱼大快朵颐。
出去之前体型壮硕的四个兽人,现在看起来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很像炉子里刚刚烧出来的木炭。
羽千看他们这左右开弓的架势,倒是稍微安心了些。
要有急事,他们肯定先说事。
羽猎几个吃饱,捂着肚子往墙壁上一靠,抬起头,才发现整个食堂已经被兽人堵满了。
羽猎擦擦嘴,先打了个嗝。
羽千:“要不要再来点水?”
羽猎不好意思笑了笑,“不用不用,先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