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略显惶恐。不叫殿下,还能叫什么?他的确常在心中腹诽萧承安如何如何,但毕竟萧闵不会读心,不知他敢直呼其名,胆大包天。倘若当面叫出来,怕是万万不妥的。

“那么殿下既然不是殿下,又是什么人呢?”

萧闵懒懒地想了一想,道:“我就随便做个什么小京官罢。”

徐未宁机灵道:“那我是您的����”

“你是我的小厮。”

“……”徐未宁默默地将“通房”二字咽回肚里,心道不错不错,这听着十分体面。

距丰神节还有小半月,城镇里的各人已提前预备起过节的事项。

丰神节在八月底到九月初,连着三日,是大周朝一年中用于庆祝丰收的节日,兼之祭祀告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每家每户需在门外吊起晒干的猪肉或鱼肉,再挂一面朱红长幡,意为“招神”。家中需备一只半丈高的大缸,装满米后封起,等过节当天开缸,意为“新粮”。还有一样特殊的糕点,名唤“四宝塔”,是将绿豆、红豆、黄豆、黑豆各自磨成粉,混入糯米粉中,叠作塔状,上笼蒸熟,一层塔有一种颜色,对应春夏秋冬,日风土雨。

两人刚到街上,道路两侧便全是迎风起舞的红幡,卖小食的摊子上,也必得见一笼四宝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了街中,他们便下了马车步行,看见前头有许多人围在一圈空地旁,一个紫裙女人站在众目睽睽下,一手捏着只蚂蚱,一手拿着只巴掌大的空琉璃瓶,将那蚂蚱丢入瓶里,摇一摇,竟在瞬息之间凭空生出了无数只蚂蚱,争先恐后地往瓶外跳去,钻入人群脚底,纷纷不见了。

众人齐齐发出惊叹声。

萧闵驻足看了会儿,十分诧异:“这是什么邪术?”

徐未宁也看着那紫裙女人,弱弱道:“她那瓶子真是神奇得很,我真想讨来研究一下……我听那瓶子叫做‘吞吐瓶’,有的东西吃进去了,它会成倍地吐出来,有的东西吃进去了,它会全部吞个精光。何时吐,何时吞,全看运气。你给她一样东西往瓶里放,放一次要十文钱,若吐出来便全归你,吞进去便算你倒霉……”

萧闵道:“那去试试罢。”

徐未宁道:“萧大人想放什么东西进去?”

萧闵想了想,道:“用这吞吐瓶的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有真心想要得到许多,于是决定赌上一把,一种是觉得稀奇,只想随意地见识一下。”

徐未宁接话道:“那么大人是属于哪种呢?”

萧闵不答反问:“你既然了解它,想必是在它身上花过几十文钱的。景和呀,你是有什么真心想要的呢?”

徐未宁十分可惜道:“我花的可不止几十文……我是叫她给我放银子进去,放了好几回,连一回都没吐出来……我看其它人多少都中过好运,什么蚂蚱呀石头呀豆子呀,一吐就是稀里哗啦一大堆����啊,我知道了。那简直就是‘吞金吐秽瓶’。你丢垃圾进去,它就送回你一大堆;你丢好东西进去,它就全扣下来送它主子了。耍人的玩意儿,走罢,走罢。”

萧闵却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发笑。徐未宁见他对那瓶子愈发感兴趣,便叹道:“大人要见识一下的话,就随便地放点不值钱的东西进去吧。”

萧闵道:“我不知那东西值不值钱。”

徐未宁好奇:“是什么东西?”

萧闵没说话,只看着他。

过了会儿,他伸出手去,食指点了点徐未宁的胸膛。

不远处,只见那琉璃瓶里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小蛇来,人群发出惊叫,纷纷退避三舍,唯有药铺子的几位伙计喜形于色,一人拎着麻袋,几人忙活着抓蛇。

徐未宁看看满地乱爬的小蛇,又看看萧闵,讪笑道:“这个……应该是不值钱的……”

萧闵道:“真的值钱,假的不值钱。”

徐未宁闭上了嘴。

“这么说来,那究竟是不是个值钱的东西,也可以去试一试,看那瓶子会不会成百成千倍地吐出来。你以为呢,景和?”

“我觉得……这大有不妥之处……”

萧闵见他一脸惶恐,更是好笑。

“不过我今天就先随便地见识一下好了。”萧闵率先转身朝人群里走去,示意徐未宁跟上,“你去把东西给她吧。”

徐未宁以为萧闵会掏出些什么木片纸皮之类的,谁知他从怀里摸出钱袋,顺手就塞给了徐未宁一把碎银子。徐未宁心知这银子是有去无回,无比心疼,一边劝道不可不可,一边偷摸着想往自己兜里揣,被萧闵一眼瞪住了,又哀哀怨怨地拿了出来。

他挤过人群,给萧闵开路,站定在人群最前,招呼那紫裙女人:“阿姝姑娘。”

阿姝听见他叫,朝他一瞥,笑道:“你又来了!怎么,这回又不怪我骗你银子了?”

周围人见了徐未宁,也笑道:“小玉君这是不服气,怎么就他一个只吞不吐呢!”

“我看是这琉璃瓶不识相,这样下去,小玉君就真再不肯来了。”

“它是没长眼睛,不知小玉君是什么样。要长了双眼睛,早巴不得把银子吐出来了,就为天天见小玉君呢!”

“哈哈哈哈……”

所幸徐未宁脸皮够厚,恍若未闻,一派镇定。他十分小气地将一角碎银递给阿姝,道:“你放罢。”

阿姝问:“十文钱呢?”

“十文钱就在这银子里,你要么先剪点下来。”

阿姝笑道:“哼!你连十文钱也出不起,就想着叫我给你变银子出来!”

徐未宁道:“毕竟那个……贪财爱富之心,人皆有之……”

话音未落,徐未宁忽然挨了下打。他回过头去,见萧闵面无表情地扔了一只二两重的金铤过来,忙用手接住,惊道:“大人,这也要拿来试吗?”

萧闵凉凉道:“给你的,自己揣着。斤斤计较,还以为我平日短了你什么的。”

徐未宁大喜过望,连连谢恩。阿姝看着那只金铤,面有憾色。其余人亦很吃惊,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见萧闵面容英俊,身穿锦衣,脚踩短靴,通身不凡的贵气,便拉着徐未宁,小声地问道:“小玉君,这位是……?”

徐未宁想起萧闵说自己今日只作个小京官,但他这身瞧着可不像个小京官,而像个大贪.官,“这位是吏部萧尚书,是我府上,呃,我其实是他府上的小厮……”

原来如此!众人点头。这做官的就是不一样,连府上小厮都是小玉君这样漂亮的人物。

不出所料,徐未宁往瓶子里丢的那把碎银子,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阿姝笑嘻嘻地叫徐未宁下回务必再来,毕竟天长日久,否极泰来,总有一天那琉璃瓶里会冒出数不尽的银子,要比徐未宁迄今为止亏去的多得多。

徐未宁上回走的时候,倒不见阿姝这么殷勤。

他一路上唉声叹气,为那白流出去的银子扼腕遗憾,把萧闵闹烦了,又扔给他好几只金铤子,才使他老实下去。

徐未宁埋头往自己的钱袋里塞金子。萧闵问:“这些人,都与你很熟么?”

“嗯?”徐未宁头也不抬道,“都是在这城里见过的,总归来去就这些地方,一面两面三面,或许讲过几句话,他们记性好得很……”

“怎么都叫你小玉君?”

“那个,毕竟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总要有个诨名……”

“徐小玉?”

“呃……”

临近晌午,两人去酒楼里吃过饭,等日头下去一些,便又继续往前逛去。走到一彩楼外,发现其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但见一员外模样的人站在楼上栏杆后,朝底下众人拱手吆喝道:“各位,各位!小女今日择婿,多谢大家捧场,还望大家先听我说上几句!家中已有妻妾的,或是来瞧热闹的,请往八尺外站一站;其余各位便可往八尺内站一站……”

众人一阵骚动,推推搡搡地往各处站好。那员外千金款款地从门后走出来,含羞带怯,双目流神,往底下大致扫过一眼,便将簪花绣球扬手抛了出去。

那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无数目光追随着它,由起到落,就要落在一儒雅秀才打扮的人身上。

那秀才见状,抬手去捞,却想不到手上打滑,明明已在半空中抓住那绣球了,又不慎叫它脱手而出,飞到了身后去。

只听“哎呀”一声,徐未宁被它砸中了脑袋。

他稀里糊涂地弯下腰去,把绣球捡了起来。

“这……”员外愣住了。这绣球怎么一下砸中了两人?

有人笑道:“老员外,令爱可一回中了两个奖!你瞧是不是从中选一个啊?”

员外道:“说的什么话!那不只能选一个么?慧儿,你来瞧瞧,我瞧这两位公子似乎都很不错,你更喜欢哪一位啊?”

千金看向徐未宁,抿唇一笑,轻言细语道:“那当然是谁捡起来就归谁啦。”

徐未宁大惊,他都已站在八尺开外了,本就只是来瞧个热闹而已。尤其萧闵还在一旁幽幽地盯着他,直盯得他站立难安,如芒在背,于是将绣球递向秀才,为自己辩解道:“我捡起来,是想还给这位仁兄……”

千金脸色骤变道:“难道他自己不会捡起来?”

秀才方缓和了脸色,闻言,又扭过头去怒视着徐未宁。

徐未宁冷汗直冒:“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千金道:“你已娶妻生子了么?”

“没有……”

“那是府上有许多妾室?”

“这也没有……”

“还是已有了意中人呢。”

“……”徐未宁偷瞥萧闵好几眼,心道这位才是真佳婿,你何必抓着我不放。但听那千金道:“既然都没有,就是嫌我了!我是样子不合你的意,还是家中不入你的眼?”

徐未宁眼见她大有一副强抢良男入府的架势,把心一横,指着萧闵道:“他不许。”

萧闵扬眉。

千金诧异道:“他是哪位,为何不许?”

“他是萧尚书,我是他府上的小厮……”

“小厮而已,我以为断袖呢!”

徐未宁:“……”

“慧儿!”忽然,那老员外神色慌张,满脸赔笑,把她拉过一旁,循循劝解道,“这位公子既然百般推脱,依为父看,不如就选另一位公子罢了,为父瞧那位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轻轻泄出来的,“那个穿银纹黑衣的是太子殿下……”

据他所知,太子殿下的确是个断袖啊!

徐未宁好险地从彩楼底下脱身了,走得飞快,余光瞥见那千金满脸不甘的神色,脚步更是快上加快。直逃得看不见那彩楼了,才大松一口气停下来。

萧闵悠悠地跟上来,道:“徐小玉,你运气好呀。”

徐未宁道:“其实,也并不太好……”

“不知那员外说了什么,才叫她改变了主意,否则她向我讨你走的话,我就不得不多多考虑一下了。”

他掰过徐未宁的脸,左右打量,哼笑一声,“可有许多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弄走呀,徐小玉。”

“哪有许多人,不就一个五王爷,一个方才那位……只有两个而已。”

“是么。”

萧闵笑了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徐未宁心里惦记的新赌庄就在眼前。这赌庄分有上下四层,其中三层在地面之上,一层在地面之下,且分别立着两套规矩。地面之上的,都是寻常赌客,日常来玩一把便走,规矩也就是寻常的赌庄规矩。地面之下的,既有达官贵人,又有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于是用的江湖上一套规矩。徐未宁与萧闵各自从门童手里拿了张面具戴上,下了楼去,穿过一条点满壁灯的长廊,听骰子声、拍桌声、吵架声不绝于耳。一片昏暗间,有个粗哑的笑声格外显耳:

“哈哈哈哈,你倒是快动手呀!怎么,是怕要砍手臂了,最后一局不敢耍了!”

徐未宁吓了一跳,这未免太过残忍,赌点钱也就罢了,怎么还有赌别人手臂的?残肢断臂,要来只能去吓一吓人,还有什么用?

他朝声源处看去,见那笑声是由一个戴着青色马面具的汉子发出来的。而那汉子对面,则站着个瘦长的人,哆哆嗦嗦,看起来将要站立不稳,瘫倒到地上去。

“怎么?”萧闵见徐未宁忽然不动了,便也停下来,问了他一句。

徐未宁道:“那人的运气,似乎比我还更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