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萧闵心里那股火烧得很旺, 但徐未宁是不怕他发火的,他只会眼珠一转,火上浇油, 可气得很。偏偏萧闵又拿他很没办法,纵有再多的气使出来,也像是打在棉花上。徐未宁真乃天下镇定第一人。毕竟气急败坏的事都叫别人做去了。

他大步地在殿中转了几圈, 勉强将胸中醋火泄去一半, 这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徐未宁嘀咕一句:“好酸。”

“……”萧闵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徐未宁不继续说话了, 萧闵便不知那两个字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盯着徐未宁看了一会儿, 问:“你说什么?”

他胸中余下的另一半醋火在这顷刻之间也全部散去了。他的心很快地跳了两下, 跳得他几乎有些飘飘然,凑近徐未宁, 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故意板着脸问:“明郎说什么?”

徐未宁只觉那两条手臂铁箍似的,力道之大,把他箍得动弹不得,如何使劲也钻不出去。萧闵仿佛全没注意到他想溜走,俯下身去, 嘴唇贴在徐未宁额角,小声道:“是呀,朕就是好酸。朕瞧见你跟那齐家的有说有笑的, 真要当即气倒过去。你在朕面前,哪里那样高高兴兴地笑过?朕酸得很呀。”

他方才还觉得徐未宁可气, 这时却又觉得他十分可爱了,于是往他脸上亲了一口,道:“啊,徐明郎,你说怎么办?”伸出手去,捏徐未宁的脸。奈何徐未宁的忍耐功力也是天下第一流的,任君搓圆揉扁了半晌,也没有去踩萧闵一脚,叫他抓到新的把柄,只是道:“陛下好没道理,连人笑一下也不许……”

萧闵道:“哼,你那是对着朕么?”想了一想,又把脸板起来,“你们两个说什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给朕听听。”

徐未宁道:“也不是甚么……”

“快说。”

绮锦轩里十来人,合起来也不如一个萧陛下闹人,徐未宁被他捉着,逃也不掉,只得道:“说些她家中的事情而已。”

萧闵道:“那有什么好听的?”

徐未宁叹道:“东拉西扯,闲话不就如此,难道要高谈什么策论什么时弊……”

萧闵便紧接着道:“朕也同你说。”他早也不想成天坐在徐未宁面前高谈什么策论什么时弊了,这些天真是叫他忍无可忍。但话音落下后,他却迟迟没有开口。徐未宁回头瞅他,见他微蹙着眉,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那确实是无话可说。萧闵的母妃早在他未满十岁以前便病逝了,他的父皇还曾想过要他的命,剩个弟弟是蠢货,思来想去,好半晌,才缓缓道:“朕曾养过只貂。”

徐未宁竖起耳朵。

“那是赵将军秋猎时猎到的,献给了朕。那时朕还小,头一回见那种畜生,十分新奇,所以常常带在身边,养得熟了,还会替朕上树摘果子。”

徐未宁奇道:“那是听得懂人话么?”

萧闵道:“那是听得懂人话,而且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叫它一声,立刻就跑来的。”

徐未宁问:“叫什么名字?”

萧闵道:“叫阿满。”

徐未宁道:“像人的名字。”

萧闵道:“就是人的名字,叫它给用去了。”顿了片刻,道,“朕的小名。”

那貂当然早已不在了,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徐未宁十分遗憾,心道自己若能见到那只小貂,是一定要时常呼唤它的,光明正大,还不会叫萧闵抓到任何错处。萧闵见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徐明郎在心里,怕是天天对朕直呼大名呀。”

徐未宁道:“不敢不敢……”

萧闵道:“你有什么不敢的?”随即宽容道,“私房话而已,朕怎么会怪你?那不是你偏要同朕讲什么礼法么。朕才没要跟你讲什么礼法,明郎呀……”又贴在徐未宁耳边喊了几声,越喊越心热,只想把这醋吃一整晚,将徐未宁拉到床上去好好说道说道,要听徐未宁再嘀咕一次他好酸。

“陛下,”殿外忽然横插一道声音进来,打断了萧闵的预想,“宴席马上要开啦,请您移驾到宴厅里去。”

萧闵:“……”

萧闵原本对这宴会就提不起多少兴趣,只是随口寻个由头来找徐未宁而已,如今人已被他捉住了,他便对宴会彻底没了兴味,随口道:“朕身体有些不舒服的,就不到场了,你叫人传些膳食到这儿来。”

他放开徐未宁的腰,拉过徐未宁要到罗汉床上坐,却听徐未宁忽然道:“陛下好好休养着,臣先行一步。”话音才落,将手一抽,总算抓到机会开溜,萧闵竟没反应过来,手还悬在半空中,片刻后恼道:“徐未宁!”抬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宴厅走,途经湖边,徐未宁瞧见两道人影正在湖边纠缠。

这园中众人大多已赴宴去了,因此这片四下无人,凉风习习,别有一种空寂阴森的感觉。白天里波纹粼粼的湖面,此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徐未宁浑身寒毛倒竖,十分想绕道走了,也免得撞破别人私底下拉拉扯扯的勾当。但再看一眼时,他却觉得那两道人影纠缠的样子十分奇怪。其中一人拽着另一人的双臂,似乎要将他推倒下湖去;而另一人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襟,与他角力。

那人见他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气若游丝,竟还能生出如此力气,扯住他不肯放手,情急之下,从怀中掏出刀来,要切断他的手臂。鼻青脸肿的那人叫道:“你要用刀刺我,这里都是血了,你以为能跑得了!”要推他下湖的人咬牙道:“你不撒手,我有什么办法?”把心一横,挥刀斩去。

鼻青脸肿的人只道自己必死无疑,恨恨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闭起眼睛,扭过头去。却听身前“哎哟”一声叫唤,他被人直直地撞飞出去,在地上连滚几圈,怀疑身上又有几根骨头断了。

不过好歹捡回一条命,他拼着一口气,尽力地爬起来,脚下发颤,又猛跌回去。便在此刻,那歹人亦从他身旁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两眼翻白,狂呕出血,当场晕死过去。

“徐未宁!”萧闵抢过徐未宁的手臂,看那上面被划出的一道长长刀伤,怒道,“你跑什么!”

徐未宁道:“呃,因为看那人要死了……”

他近距离地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发现他就是自己在墙角下遇见的那位青衣男人,十分巧合,便道:“啊,是你。”那青衣人的目光又定在了他脸上,和下午见到时一模一样,过了会儿,声音嘶哑道:“是我。”

萧闵解下腰间绸缎系带,给徐未宁止血。他见那刀落到徐未宁身上的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冷汗霎时流了下来,这时只恨没有一脚将歹人活活踢死。徐未宁走到青衣人身旁蹲下,指一指那歹人,那歹人穿着粗布短衫,家仆打扮,“这是怎么个事儿?你方才说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不对,那个,这事稍后再讲。请问你尊姓大名?”

“王青。”青衣人道。

他忽地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徐未宁的小臂,五指收紧,迸发出了十分的力气,“你、你要替我申冤……”

“你做什么?!”话没说完,萧闵已将他的手大力扳开,怒不可遏。王青痛叫了一声,徐未宁便不好意思痛叫出声了,劝解萧闵道,“无妨无妨,皮外伤而已……”

他问王青道:“你有什么冤枉的?”

王青缩回手去,呼哧地喘了会儿气,道:“你、你不会也同他们一伙罢?”

徐未宁道:“谁?”

王青道:“那个齐家的女人,我看你同她一道回来,郎情妾意����呃!”他又痛叫了一声。萧闵瞪着他道:“你再胡说八道,朕对你不客气。”

“……陛下?”王青方才还直盯着徐未宁,其实是不大敢看他旁边这位气势汹汹的男人,听他自称,转过头去,看向萧闵,喃喃道,“陛下。好,好,”他忽然地笑了起来,“果然连老天也看不过眼了,偏叫我状告有门!”

“怎么还不见陛下来?”姜轸问。

他本来是坐朝东的主座上,但萧闵不知为何不请自来了,他便只能临时改了座位安排,坐到左侧的长桌首端,将正中的主座留给萧闵。

那主座极其显眼,上头空着,其余人便不敢先动筷子。好一会儿,去行宫请萧闵的丫头孤伶伶地回来了,姜轸问:“怎么,陛下呢?”

丫头道:“陛下在同徐参政谈事,先说不舒服,不来了,后来又同徐参政一块儿出了行宫,不许奴婢跟着,奴婢也不晓得他们到哪儿去了。”

桌上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

“陛下驾到!”

恰在这时,一声吆喝,萧闵负手进了宴厅,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行礼。萧闵将人群扫视一番,道:“都坐下。”随后走上台阶,在主座上坐了。

徐未宁尾随其后进来,道:“我来迟了,抱歉抱歉,只是在路上遇着个人,说了几句话……”众目睽睽之下,他转身一指王青道,“就是这位,同诸位也有话要说。”

“这是谁?”有人小声议论,面上皆是不解之色。此人既不在宾客名单上,在场没有人认识他的,看打扮又不像下人,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纷纷将目光投向姜轸,却见姜轸也是不清楚的样子。但人既是徐未宁领来的,徐未宁又是跟着萧闵一块儿来的,萧闵不发话,便没人敢吭声。

==========作者有话说:==========

老萧疯狂摇尾巴中…

第61章

底下唯有一人在王青出现后面色发白。徐未宁瞥他一眼, 问道:“韩大人,你认得他么?”

那人坐在近门的座位上,正是礼部郎中韩疏, 与王青隔了不过六七步远,听徐未宁这么问,把头一摇, 道:“不认得。”

徐未宁道:“你不认得他, 你的小厮可认得他。我在路过澄心湖的时候,正好撞见你的小厮要把他丢进湖里呢。而这位王先生呢,”他伸手点一点王青, “说是你指使的。你先把他狠打了一顿,本来想要打死的, 却发现我的丫头往院子里回了, 怕被她撞破, 便收手把王先生先藏了起来,待宴会将开时, 再叫小厮避着人将他偷偷丢进湖里溺死。是不是?”

韩疏急口脱出道:“简直胡说八道!”发现萧闵冷冷地往这边看来,霎时一惊,声音低下去了几分,“我想起来了。这歹人是在下午的时候,忽然闯进了碧月馆里,要非礼明春, 我恰好撞见,一时急火攻心,才对他动了手……”讲到这里, 底气陡生,对着王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擅闯昭芳园也就罢了, 竟还敢对齐家小姐为非作歹,没打死你算是好的,你还敢在这里出现,颠倒黑白!还望陛下明鉴!”

“齐小姐,是这样么?”徐未宁问。

齐明春望着他,嘴唇翕动了片刻,脸色亦有些发白。徐未宁与她隔空对视。终于,她像是受不住徐未宁的注视,垂下眼去,轻轻地点了下头。

徐未宁遗憾道:“那我也不清楚了……还是王先生自己说罢。”

他冲王青点一点头,王青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字字带恨:“韩疏,你敢讲什么颠倒黑白!我何曾对谁为非作歹,分明你们是一丘之貉,怕我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这才想要杀人灭口,堵我的嘴!你说你不认得我,我可五年前就认得你!当年我进京来考试,查门第不过,你说你能替我拟户,给我一个韩家旁支的名头,我信了你的鬼!你偷我十年心血,骗我考试,到头来榜上是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满堂寂寂。

五年以前,徐未宁还没有改取士之法时,进入科举要过三关:查姓氏、查家谱、查门户,因此许多有才而无门第的学子没有应试资格。为了能够应试,他们之中发展出了一条道路,即拜入士族门下,成为其门生,从而获得应试资格。

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去点破。这么多年以来,尚没出过什么大的问题。

但科场舞弊可就不一样了。

“当年的主考官,就是她爹齐璋!”王青指向齐明春,齐明春的脸色又是一白,“她爹与韩疏串通之后,将我墨卷上的名字换去,我发现榜上无名后,请调原卷,反而被韩疏在县衙门前纵马撞倒,累我母亲日夜照顾,心力交瘁,早早地病逝了!”

“这……”齐璋站起身来,朝萧闵一拱手,“老夫早已致仕,这五年前的事,已经记不大清了……但老夫可以担保的,是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还请陛下明查。”

萧闵平淡道:“有何难查?将他朱卷墨卷一调出来便知。”他见齐璋面色犹疑,又道,“怎么,这才过了五年,难道那卷子就已被销去了么?”

“倒是没有,”齐璋道,“只是当年保管考卷的,是礼部左大人左文堂……”

“左文堂?”萧闵蹙起眉。

他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当年齐国覆灭后,一批齐国旧臣随之入周,其中分为两派,一派侍奉新朝,一派宁死不屈。宁死不屈的那一派里,以齐国太傅李绪为首,痛骂太子,自尽身亡。

不久之后,有人在礼部司员左文堂府上搜出一封信件,信件已经残缺,但能从零碎的字迹里大致推出信中内容,是李绪曾将其子托付给左文堂照料,并提及诸如“改帝”一类的词眼。宣庆帝得知后震怒,下令彻查,在已经归顺周朝的众多官员中,以左文堂为核心,顺藤摸瓜,抓出一批其心不正的齐党,统共二十余人,在午门外一并斩首示众了。此事在当年震撼朝野,被称作“齐党血案”。

那卷子既由左文堂保管,能否找到还未可知。萧闵沉吟片刻,问姜轸道:“姜相,当年左文堂联合齐党造反的事,似乎是你姜家中的幕僚揭发的。”

姜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妹妹姜雁一眼,亦站起身,拱手应道:“不错。”

“那这可难办了,”萧闵道,“也罢,先遣人到礼部去找一找。”

他挥一挥手,正要差人回宫里去找卷子,却听王青道:“找不到的。”

他在这时忽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像是即将出口的话使他难以忍受,然而不得不说,“因为左大人当年也是被冤枉的!”

“我被韩疏纵马撞伤后,左大人亲自到家中来找我,问我为何要调原卷出来看,我便同他说了。左大人将我的卷子调出来,发现两张卷上的名字确有不同,便要往上报去,齐璋得知以后,便派人强抄了他的府,拿走了我的考卷,为将此事遮掩过去,便诬陷他勾结李绪,有谋反之心……”

齐璋打断他话道:“当年那封信,可是明明白白给陛下过目了的,其中称谓,的确是左文堂。虽说李绪之子下落不明,最后也没有找到,但据许多人所证实,他的名字,也与信中提及的相同,何来构陷?难不成你要说那封信是伪造的么?”

“那封信不是伪造的,”王青道,“徐大人,那封信上提到的是你罢。”

他看向了徐未宁。

徐未宁一动不动。

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徐未宁集去,半晌,徐未宁慢吞吞道:“李公的确曾是我的养父。”

“但那封信并不是李绪写的,徐大人。那是你母亲写的。”

徐未宁定住了。

他望着王青,轻轻地“啊”了一声。

“信上字迹,究竟是谁,徐大人一看便知。那信既然不是李绪写的,左大人又何曾与李绪勾结,意图不轨?!你们世家大族,彼此相护,为我科场一份考卷,冤枉三十多条人命!我王青今日便要在陛下面前洗清黑白,为其申冤!”

他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呈到徐未宁面前。徐未宁接过了。信纸有所残缺,似乎被人不慎弄破了几处,未免彻底毁掉,便又上了蜡油,封存起来,时隔多年,仍旧保存得当。

徐未宁低下头去,盯着信纸上端,看了许久。

他没再往下继续看,收回视线,揣起信纸,道:“是我母亲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