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姜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能说什么?
原主以前确实欺负过温玉桦,打得人家头破血流,这些同窗都看在眼里。
现在他说温玉桦要闷死他,谁信?
兰宝钊忽然觉得百口莫辩。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不管他做错什么事情,哥哥们都会原谅他,惯着他,可到了这里,可没有人会把当兄弟。
可......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他又为什么要承认?
思及此,兰宝钊猛地甩开架着他的人的手,弯腰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鞋,趿拉着穿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随便你们怎么想。”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道:
“是他先用被子想要闷死我的,不然我不会动手。你们爱信不信。”
他不笑的时候,满眼写着桀骜和冷清,双眸也如同淬着寒冰,和在哥哥们面前开朗活泼的样子大相径庭。
毕竟是兰家的三公子,哪怕是狼狈,也不显出一丝脆弱和无助,站在人群里,仿佛一根笔直的白杨。
他转身往外走,一时间,竟然无人敢拦他。
身后传来窃窃的议论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但兰宝钊冷着脸,没有回头。
走出学舍,夏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兰宝钊站在廊下,背对着众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尖酸得厉害。
但最后,他还是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拖着步子,沉着脸往外走。
他答应了哥哥们,要好好上学,所以在钟声响起之后,还是照常去了课堂,一直到下学,他才坐上马车回家。
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任谁去敲他的房间门,他也不开。
仆役没有办法,只能将饭食放在他的门前。
等到夜已深了,兰宝钊饿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才从床上坐起来,推开门。
他开门,看着放在地上的、冷掉的、泛着油腥的饭菜,一时间没有了吃饭的兴趣。
一旁的小厮见他脸色难看,弯腰俯身,胆战心惊地问:“主子,要不,我送到小厨房去热一热?”
“不用了。”这么晚了,兰宝钊不想折腾下人,打算自己去厨房里摸一点吃的。
他到后院,从厨房里摸了几个干冷的馒头,啃了几口,随即又转到和李思真一墙之隔的院墙边,爬了上去。
他本想又投石喊人,却没想到李思真此刻就坐在窗下,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见兰宝钊这副模样,怔了一下。
兰宝钊头发散着,扎着马尾的发带也歪了,蓝色的学子服衣领皱巴巴的,脸上泪痕和汗渍混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破了皮。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李思真,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李思真.......”
李思真面色一凝,放下书卷,赶紧走到院子里,仰起头看兰宝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兰宝钊被他一问,眼泪掉得更凶。
他觉得丢脸,梗着脖子不说,但没有人知道,他也只是一根十六七岁刚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的少年,面对死亡时,他的心里无疑也是害怕的。
从上课走神被夫子打戒尺,到下学后没人理他,到回学舍午睡差点被温玉桦闷死,再到他揍了温玉桦、被同窗误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仗势欺人,他越想越委屈,嗓子本来就哑,说到后面几乎发不出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若不是温玉桦的一念之差,他真的在睡梦中被人闷死了也不知道.......
李思真见他哭了,不由得有些慌。
他让碧林搬来梯子,爬上院墙,坐在兰宝钊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兰宝钊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递到李思真面前。
“你看,夫子打的。”他抽着鼻子,声音又哑又闷,“肿成这样了,写字都写不了。”
李思真低头看去,兰宝钊的掌心红肿得发亮,像一块发过的面团,上面横着几道紫红的戒尺印,边缘微微泛青,看着触目惊心。
李思真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托住兰宝钊的手腕,指尖悬在肿起的掌心上,没敢碰。
他抬眼看向兰宝钊哭得通红的眼睛,问:“就因为这个哭成这样?”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吗?区区几下戒尺,就哭成这样,日后要是在官场上,你遇到����”
兰宝钊被训了,眼泪又掉下来,打断他:
“我都疼死了,你还训我……”
他一扭身,想要下墙:“我不和你说了,我要走了。”
“��。”
李思真抓住他,“好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言罢,他让碧林去柜子里翻出一罐药膏,又拿了干净的棉布和凉水。
他把棉布浸了凉水,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兰宝钊的掌心上。
兰宝钊“嘶”地抽了口气,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
“忍一忍。”李思真声音很轻,“凉水敷一敷,能消肿。”
兰宝钊咬着下唇,看着李思真垂着眼、仔仔细细给他敷手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尖又酸了。
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我再不去上学了。”
他生气:“没有人相信我,还都给我脸色看。”
李思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到底怎么了?”
他说:“若有委屈,和我说便是。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兰宝钊闻言,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了。
“别哭了。”李思真把药膏打开,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他掌心,“手都肿成这样了,再哭,明天眼睛也肿,更没法见人。”
兰宝钊吸了吸鼻子,硬把眼泪憋回去,哑着嗓子说:“我也不想哭,就是……就是太委屈了。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凭什么那么说我。”
李思真没接话,专心给他涂药。药膏凉丝丝的,涂在火辣辣的掌心上,舒服得兰宝钊直想叹气。他低头看着李思真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李思真,”兰宝钊忽然问,“你以前……被人冤枉过吗?”
李思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涂药,淡淡道:“谁没被冤枉过。”
他小时候,被小妾冤枉在她的药里下落胎药,被不分青红皂白的父亲好一顿毒打。
“那你怎么办的?”
“不怎么办。”李思真把药膏盖上,拿过干净的棉布,轻轻缠在兰宝钊掌心上,“有些事,解释不清就不解释了。”
出嫁从夫,在家从父,在这个家里,他的父亲就是绝对的权威,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的父亲不关心真相,就算他被冤枉了,也没有任何办法。
兰宝钊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可我还是难受。”
“难受就和我说,说完就不难受了。”
李思真把他的手包扎好,打了个结,抬眼看他,“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想说,我随时陪着你。”
兰宝钊张了张嘴,好久,都没说话。
月光淌进来,像一层薄薄的凉水,漫过李思真修长的肩颈。他穿着月白色的睡裙,料子软而薄,松松地垂着,被夜风一吹,便微微贴住他纤细的腰身。
他没施脂粉,素净一张脸,眉是眉,眼是眼,清清淡淡,却偏偏在月光底下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夜里才开的花,不声不响,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脸也嫩生生的,白的像玉,在月色下散着淡淡的香气,像栀子花,让人忍不住凑过去,想闻一闻.....吻一吻。
兰宝钊心头忽又悸动起来,下意识低下头,想着,我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产生那样的念头呢?!
我是不是有点太坏了?
想着想着,余光又忍不住往李思真哪里瞄,夜风静静地吹过来,李思真始终静静坐在他面前,偶尔抬起手,将随风飘散的鬓发拂在耳后,手腕上的金镯轻轻晃动着,更显手腕纤细。
少年圆圆的狗狗眼睁大,因为受了委屈,眼尾微微下垂,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那只包着棉布的右手搁在膝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爪子藏起来。
........还挺可爱的。
李思真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腰间一重,他还未反应过来,方才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就近了。
兰宝钊莽莽撞撞地扑过来,猛地抱住了他的腰。
少年的呼吸声很重,很重,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他的耳垂处,李思真腰椎一麻,险些要栽倒下去。
他从未和外男靠的这样近,心脏怦怦地跳动,心中惊慌不已,刚伸出手,想要推开兰宝钊的触碰,可手才搭在兰宝钊的肩膀上,下一秒,兰宝钊就低下头来,用鼻尖在他的脖颈上蹭了蹭,轻轻的,像是风拂过他的肌肤:
“李思真。”
他听见兰宝钊闷闷的声音:
“你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他说:“我好难受。”
李思真:“.........”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细密的涟漪,又沉又软。李思真垂下眼,看着少年埋在自己颈边的发顶,乌黑的发丝被月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银边,毛茸茸的,像某种还没长大的幼兽。
他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好半晌,没有说话。
料想,兰宝钊铁定是在书院里受了了不得的委屈,否则怎会来找他。
思及此,李思真压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松开,垂下。
指尖揪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他有些紧张,少年蓬勃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睡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甚至能感受到兰宝钊的心跳声,又急又重,贴着他的腰腹,一下一下,像擂鼓。
月光从窗外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思真僵着身子,到底没有推开他。
好久,他才轻轻抬起手,回抱住了兰宝钊。
他的掌心抵在兰宝钊的后背,轻轻拍了拍,随即柔声道:
“不难过了。”
他声音轻轻,身体柔软,被兰宝钊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院中的青石砖上,像是两株相依相生的藤蔓,缠在一起,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直在这里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