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姜糖
“我,我想你了,便求哥哥放我出来寻你。”
“.......”兰宝钊看着李思真清丽漂亮的脸蛋,忽然迈开脚步,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李思真。
李思真当着人来人往的学子的面,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推开兰宝钊,却又听到兰宝钊粗重的呼吸声。
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衣领往下落,兰宝钊的脸贴着李思真的脸,李思真离他离得这样近,还能听见兰宝钊呜咽的声音。
李思真的心一沉,直到兰宝钊哭了,下意识直起身,双手捧起兰宝钊的脸。
少年一双原本清亮的眼此刻通红,眼尾泛着浓重的湿意,睫毛被泪水浸得一绺一绺,不住轻轻颤动。大颗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滚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有的坠在下颌,有的沾在李思真的指腹上。他鼻头红红的,唇瓣微微抿着,压抑不住细碎的呜咽,肩膀也跟着轻轻发抖。方才强撑了整整一日的平静,在见到李思真的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哭得不算大声,只是闷闷地抽气,眼眶水汽弥漫,视线都模糊了,目光牢牢锁在李思真脸上,仿佛唯有眼前这人,才能承载他所有的情绪。
李思真指尖触到他满脸温热的泪,惊得呼吸一滞,柔声轻唤:“宝钊,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是书院里又有人欺负你吗?”
来往路过的学子脚步一顿,纷纷侧目,可兰宝钊全然顾不上周遭旁人的目光。
他抬了抬手,覆在李思真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哽咽着,声音破碎沙哑:
“思真……”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最先想起的,却是淮阳帝姬薨逝的消息。
愧疚、不安和恐惧死死攥住他,唯有握着李思真的手腕,才能稍稍安心。
“思真,你说.......”兰宝钊吸了吸鼻子:“淮阳帝姬,是不是我害死的。”
李思真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他立刻捂住兰宝钊的嘴,往四周看了看,随即拉着他,上了一旁的马车。
马车不大,但却可以隔绝路上人来人往的视线,李思真坐在兰宝钊身边,看着兰宝钊垂着头,肩膀颤抖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背,
“宝钊,你怎么了?和我说说吧。”
他轻抚兰宝钊的后脑勺和后肩:“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忽然提起淮阳帝姬?”
兰宝钊靠在他的肩膀上,不住地掉眼泪:
“淮阳帝姬是为了给大哥报仇才死的.......大哥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知道他肯定很难过......”
“报仇?”李思真不了解这些人的恩怨情仇,轻轻“嗯”了一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是我之前偷偷卖了大哥的佩剑君子剑,将他换成了外形完好但内里却腐锈的剑,害的大哥在战场上被敌人所袭,受了伤,导致腿不能行。”
兰宝钊心如乱麻:
“就是因为双腿残废,大哥才会推拒了淮阳帝姬的婚事,淮阳帝姬为了哥哥,一直未嫁,又对我怀恨在心,私放猛虎入围场,最终事情败露,才会导致他畏罪自杀。”
兰宝钊仰起头,看着李思真,瞳仁里浸满了眼泪,圆眼睛泪汪汪的,可怜的像是喝不到奶的小狗:
“思真,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太坏了,所以才会害死了淮阳帝姬。”
“.........”李思真看着兰宝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心而论,淮阳帝姬畏罪自戕这件事,和兰宝钊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关系,但兰宝钊是他的未婚夫,他怎好去怪罪他。
他总是站在兰宝钊这边,为他着想的,莫说兰宝钊只是间接造成了淮阳帝姬自戕,哪怕是兰宝钊真的逼死了淮阳帝姬,李思真作为他的未婚妻,也少不得为他掩盖掩饰。
李思真是再明理懂事不过的人,可谁让兰宝钊是他的未婚夫呢?
作为兰宝钊未过门的妻子,他自当以夫为天,哪怕是他的夫君犯下了滔天大错,他也舍不得怪罪他。
于是李思真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劝慰道:
“你不要多想。”
他说:“淮阳帝姬自戕,是他自食恶果,和你无关。”
“可我害怕。”兰宝钊委屈撇嘴:
“午夜梦回,我怕淮阳帝姬变成厉鬼冤魂来找我。我也怕哥哥怪我,和我心生嫌隙。”
“.......不会的。”李思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不如我寻几个道士来,给淮阳帝姬超度超度。至于你大哥.....我想他不会怪你。”
兰宝钊抓着李思真的手腕,低声道:“思真,你快快些嫁过来吧。我一个人睡好害怕。”
李思真:“.......”
他想笑话兰宝钊胆子小,但兰宝钊脸色煞白,显然是真的被淮阳帝姬薨逝的消息吓到了。
前几天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今日便死了,换做是谁,心里都会犯嘀咕,何况是才十六七岁的兰宝钊。
李思真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兰宝钊的脑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沉默地抱着兰宝钊,给他擦眼泪。
兰宝钊回兰府之后,兰元琅当夜发了高烧,一病不起。
他几乎没有办法再下床,太医来看过,说兰元琅心绪大悲之下,郁火攻心,才骤然高热。
双腿旧疾本就缠绵难愈,此番高热更是牵动筋脉,往后怕是再难有起身站立的机会。
兰宝钊守在兄长床榻边,听着太医这番话,浑身血液像是一寸寸冷下去。
他坐在床边,握着兄长手指的指尖攥得发白,之前在马车上靠着李思真勉强压下去的愧疚,此刻又汹涌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屋内烛火昏黄,兰元琅昏昏沉沉躺着,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时不时低低呓语,唤的竟是淮阳帝姬的名字。
“宜宁.......”
“宜宁.......”
一声声飘出来,落在兰宝钊耳中,刺得他心口发疼。
望着兄长憔悴的面容,兰宝钊手脚冰凉。
原来大哥看似淡然,实则心底从来没有放下过帝姬。
若不是当年那柄偷换的君子剑,大哥不会战场负伤,不会落下腿疾,更不会推拒婚约,帝姬也不会落到那般结局。一环扣着一环,源头竟都在他身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兰宝钊肩膀一重,他回过头去,见是自己的未婚妻李思真放心不下,竟来了兰府。
他走到他身侧,见兰宝钊呆呆立着,眼底又漫上水光,便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别一味苛责自己,先顾好你大哥。”
兰宝钊侧过头,眼眶又红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大哥连梦里都在念淮阳帝姬的名字。是我害了大哥,也害死了帝姬。”
“........”
李思真四下看了一眼,伺候的仆役都远远退在廊下,才伸出手,环抱住了兰宝钊,掌心轻抚他的头顶:
“高热之人胡言乱语,未必作数。眼下最要紧是好生照料,等他烧退,一切才有话说。”
床上的兰元琅又是一阵咳嗽,咳得身子微微颤动。
兰宝钊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探兄长额头的温度,手伸到半空,却又怯生生顿住,像是没有资格触碰。
李思真见他这般煎熬,轻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温声安抚:
“别怕,有我陪着你。”
兰宝钊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惶然无助:“思真,倘若大哥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李思真拿出袖子里的手帕,给兰宝钊擦眼泪:
“宝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大哥,然后和二哥一起,撑起这个家,知道吗?”
李思真指尖拂过兰宝钊的脸庞,给他擦眼泪:
“你不能颓丧,要好好读书,明日春闱考得名次,才能不辜负大哥对你的一番栽培和心血。”
他说:“宝钊.......兰家不能只靠你大哥。你总要学着长大的。”
兰宝钊垂着头,片刻后伸出手,用力揽住李思真的腰,将脸埋进他的小腹,压抑着哭声,用力点了点头。
李思真是在开春的时候进兰家门的。
彼时冰雪消融,檐下残冰滴滴答答落着,庭院里的早梅尚有余香,红绸从大门一路牵到内堂。
大婚那日天朗气清,吉时一到,李思真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映得那张清丽脸庞愈发动人。他隔着喜幔,望向身侧的兰宝钊。
少年褪去书院学子的蓝色长衫,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眼俊秀,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阴郁,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自兰元琅那场大病过后,虽保住性命,但终日静坐房中,极少言语。
兰宝钊上学之前,总会去他房里,和他说几句话,日日侍奉汤药。
心底的愧疚如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扎着兰宝钊,唯有李思真在旁时,他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拜堂礼毕,送入新房。
红烛摇曳,满室暖香。
待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兰宝钊方才卸下紧绷的神色,几步走到李思真面前,伸手小心翼翼摘下他沉重的凤冠。
发丝散落下来几缕,衬得李思真模样愈发温婉柔和。
兰宝钊望着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思真,你真的嫁过来了。”
李思真抬眸看他,唇角弯起浅浅笑意,抬手轻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我答应过你的,自然会来。往后夜里不必再独自害怕,我陪着你。”
兰宝钊心中一松,上前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新房红烛噼啪燃烧,烛泪顺着烛柱缓缓流淌,像无尽难消的心事。
“只是........”
兰宝钊闷闷出声,
“大哥近来愈发沉默,我每次去探望,都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那日太医说,大哥心绪郁结,长久下去,恐伤根本。”
李思真抬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道:“不必急于一时。大哥心中悲痛深重,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化开。你只需日日按时送药,尽心侍奉,便是尽了为人弟弟的本分。有些旧事,不如就让它埋下去,不必再提起。”
兰宝钊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可是.....那桩事,我总觉得亏欠大哥。”
“事已至此,追悔无用。”李思真目光沉静,轻声劝道,“你如今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两月后的春闱,夺得名次,勿要沉湎旧事,浪费时光。”
兰宝钊望着跳动的红烛,心底一阵发凉:
“思真........那可是一条人命。”
“对我而言,淮阳帝姬对你心生怨恨,私放白虎入猎场,若不是你命大,早已命丧虎爪。”凤冠上的攒丝金凤衔着红色的水滴宝石,垂落在李思真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