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他不止一次从白韫玉身上闻到药味,那味道几乎已经久久跟随着他散不去了。
他说得直白,白韫玉侧首看向他,神色复杂,却终究是软了几分。
“……谁要你心疼。”他轻嗤一声,“你先关心你自己吧。”
林泽寒笑了笑,知道他不闹别扭了,便也没有再提,转而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白韫玉虽然没搭话,却也默默在听。
江南盐道贪墨案牵扯甚广,人数众多,昨日一过,大理寺和都察院立刻开始了加班加点的工作。
而吏部这边,除了提供一些档案也帮不上忙,再加上都是白韫玉的人,和周崇没什么牵扯。
因此,这段时间倒是风平浪静,和平常没太大区别。
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越走越近的白大人和林主事。
这么多天,众人眼瞅着两人同进同出,越走越近,也逐渐兴起了一些风声。
大家都传,等这件事彻查结束,林泽寒大概率要破格提拔为侍郎,不然,白大人也不会日日带着他一起处理事务。
林泽寒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他目前做的事确实已经不局限于考功司内部,只是不管升不升,他只想把自己手中的事做好。
这天,休沐期间,他换上一身常服,按照约定的时间点到了城西的俞家茶坊。
城西多是贩夫走卒,贵人从不涉足。
木楼老旧,桌椅早已被坐得油光发亮,大部分人面前都放着一壶粗茶、一碟茴香豆,一边闲聊一边听着说书人的故事,满是人间烟火。
周围嘈杂无比,大家累了一天,没心思管别人,这是再好不过谈事地点。
林泽寒刚一踏入,就听见侧面传来叫声。
“林泽寒,这边!”
他寻声而去,裴思叶坐在最里面,朝他挥了挥手。
桌上已经上了几盘小菜,他刚坐下,就听见裴思叶说:“这家茶坊的酥油饼特别好吃,你尝尝。”
林泽寒倒了一壶茶,坐在对面,一边尝一边问:“你那边怎么样?”
“唉,还是那样。”裴思叶摇了摇头,“我已经明示自己想娶妻生子了,但皇上似乎不在乎。”
他愁容满面,托着脸,思虑过重,肉眼可见地憔悴:“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林兄,你还有什么方法?”
“容我想想。”林泽寒放下筷子,皱起眉头,也觉得棘手。
“先不说这个了,”裴思叶喝了口茶,贴近桌子,小声八卦道,“盐道这事,查出来很多银子,国库充裕后,皇上全要拿去修缮行宫,秦大将军知道后快气疯了。”
“啊?”林泽寒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去年的军饷本就不够,现在有了银子,为什么先修行宫啊?”
“没想到吧,”裴思叶递给他一个眼神,抿着嘴摇了摇头,“皇上想过两个月去避暑。”
他话里话外也全是不赞同。
两人正在这边传递消息,茶楼正中间,一位五十来岁的说书先生正襟危坐,敲响醒木。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神仙鬼怪,说一段十五年前震动朝野的大案,定北侯林氏谋反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时间,修了修前面的错字,整体换上来了,之后尽量更之前抽空检查好
第110章 漫天大雪[VIP]
林泽寒端着茶的手猛然一顿, 朝那处声音看去。
裴思叶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暂且闭上嘴,目光落在中央那小小的台上。
说书人刚一开场,周围便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乎将他的身形全部挡住, 茶坊各处的交谈声也小了许多。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戏剧性, 一清二楚飘进林泽寒耳朵里。
“话说齐朝五年, 定北侯林家,满门忠烈, 立下开国守国之功, 边关领兵杀敌数十万, 功高震主。可谁知,树大招风,朝中有奸佞构陷, 说林家勾结北狄, 意图谋反!”
“先帝震怒, 命人彻查, 这一查,查出了惊天大案。林家幕僚中,有一白姓书生,名唤白文衡,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狼子野心!”
醒木“啪”地一响, 他接着说:“那白文衡, 为攀附权贵,竟亲手将定北侯府中逆党名录交予钦差!”
“因为这份名单, 定北侯府血流成河,先帝顾及情分,最终判林家流放宜州,可小世子被逆党绑架,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在赶路途中死于瘴气。”
“畜生!”有人义愤填膺地骂道。
“这白文衡得了钦差赏识,本以为能飞黄腾达,谁知天理昭彰!天下人唾骂他是卖主求荣的狗,他受不住,最后悬梁自尽!”
“好!”
林泽寒听到这,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故事没完!”说书人忽然压低声音,“白文衡有个儿子,时年九岁,从小就是条毒蛇。”
他语气变得阴沉:“他那儿子,爹死了,家破了,被人扔到荒郊野岭,居然没死!后来被一个贪官收养做书童,你猜他怎么报答人家?”
“十六岁那年,他举报养父贪墨,踩着养父的尸体,进了国子监。”
“后来,他攀附当时的内阁次辅,次辅诚心收他做学生,他却暗中收集次辅的罪证,在恩师倒台时,第一个递刀子!”
“再后来,他一路往上爬,爬到了今天的位置,”说书人停了片刻,声音放低,语气激动,“内阁首辅!”
“满朝文武怕他,为什么?因为他手上沾的血比他爹还多!他构陷忠良,罗织罪名,有人说他夜里睡不着,那是死在他手中的冤魂要来找他索命!”
“列位看官,此人就是条养不熟的毒蛇!他爹卖主求荣,他青出于蓝,卖尽无数人,才卖出了今天的地位!”
醒木再响,满堂高呼。
“这种奸臣,就该千刀万剐!”
“说得好!”
“他活该!”
裴思叶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听到这里变了脸色,下意识朝对面看去。
民间流传的小故事,自然是越极端越能挑拨情绪,且不说这里面的内容有多少添油加醋和杜撰,他对面就坐着一位首辅的下属,还是十分器重的那种。
林泽寒面色平淡,甚至有些冷静,可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颤抖,青筋暴起。
“林泽寒?”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裴思叶低声唤他。
“此人端的一副正臣模样,从未在同僚面前失过态,不管发生什么,都能面不改色应对。”说书人“啧啧”两声,做出总结,“那是因为,这些事情不如他曾经亲手做得万分之一狠戾,这种人,就不配站在朝堂上,不配����”
“先生。”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众人回头,看见角落处站起一位穿着白净青衫的年轻人,生得端正又俊俏,眉眼间却带着让人不敢忽视的凝重威压。
林泽寒盯着他,目光很沉,一字一句问:“你刚才说,首辅踩着恩人尸骨上位,可有实证?”
说书人被打断,本就有些不耐烦,听到他的问题,随即笑道:“这位客官,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举报养父,那是本朝十二年的事,有案卷可查!十四年出卖恩师,次辅满门抄斩,他独升翰林,这不是踩着尸骨是什么?”
茶杯“啪”一声被重重磕在桌子上,林泽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眼锐利:“你可知,那位次辅是因为贪墨军饷,导致数千将士冻死,才被抄斩?”
说书人语塞:“这……”
“首辅为求一个面圣的机会,在雪天里跪了三个时辰,这才将折子递上去,入翰林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书整顿军饷,次年,将士们吃饱喝足,北疆接连大捷,稳固朝政。”
“你说首辅的手上沾满鲜血,”林泽寒上身微微前倾,下颌线紧绷,每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楚,音调越来越高,“你可曾亲眼见过他杀人?可曾仔细查阅过所有卷宗?你知不知道,那些你嘴里的‘冤魂’,有多少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最后一个字落下,茶楼内鸦雀无声。
林泽寒胸膛猛烈起伏,双眼却如刀一般,目不转睛。
裴思叶被他震住,一时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一向沉稳的林泽寒,会爆发出如此尖锐且愤怒的姿态。
林泽寒的接连质问让说书人难堪极了,他面子挂不住,冷笑道:“客官这般维护首辅,莫非是他的门生?还是说,你和他是一类人,被我戳中了痛处?”
“你����”
裴思叶猛地起身,一把按住林泽寒的肩,勉强笑了两声:“先生误会了,我这位朋友向来较真,听不得野史,先生故事讲得很精彩。”
他象征性地含糊了两句,拉着林泽寒就往外走,林泽寒没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转身。
说书人见他们主动退让,瞪了两眼,这才作罢,再次拿起醒木,继续他的故事。
两人走出茶楼,暮色将至,昏黄的灯光斜着洒下来,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城西的喧嚣被抛在身后,走出去一段路,裴思叶忽然开口:“林泽寒,你刚才失态了。”
林泽寒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远处的天上,脑子里还转着说书人的话。
定北侯、白文衡、时年九岁、荒郊野岭、贪官收养、举报养父、出卖恩师……
那些字句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在他心口来回磋磨。
“我知道你想维护白大人,但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思叶侧头看他,目光通透。
片刻后,林泽寒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你觉得说书人说的对吗?”
裴思叶想了想,诚实回答:“半真半假吧,主观的内容很多。”
“众人皆说白大人手段狠戾,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虽然我没有接触过白大人,可听多了你的讲述,我觉得白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在林泽寒的话语中,白韫玉是正直的,是对待事情一丝不苟的,是爱才惜才心系天下的。
他相信林泽寒的为人,也相信他口中的白韫玉。
“嗯,”林泽寒思绪回笼,紧绷的情绪有所缓解,缓缓吐出一口气,“多谢。”
“这没什么,”裴思叶摇了摇头,“我还要谢谢你,让我认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白大人。”
两人慢悠悠踏着夕阳走回去,途中分道扬镳。
林泽寒回到府上,轻车熟路走回自己的房间,却在途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白韫玉站在院子中间,皱了皱眉,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明日要上值?”
“大人,”林泽寒停下脚步,很快扯出一个笑容,对上他的视线,“知道。”
白韫玉偏头“呵”了一声,语气凉凉地说:“和探花聊得都忘了时间吧,明日上值可别误了时辰。”
他话里藏着刺,又像是试探,今日回府后,得知林泽寒的行程,他就有些烦躁。
眼见天光渐暗,林泽寒还不见踪影,他鬼迷心窍般走到院子里,等了这人许久,等得心头的烦躁越堆越多,堆成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