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议事接近尾声，萧��轩将最后一道折子搁下，不紧不慢开口：“江南盐道一案，吏部主事林泽寒与翰林修撰裴思叶功绩卓著，理应有赏。”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同时抬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高位。
白韫玉也抬眼看了过去，与最上面那人对上视线。
“林泽寒擢为定州知州，明日赴任。裴思叶留任翰林修撰原职不变，赏白银百两、绸缎十匹。”
萧��轩的话刚说了一半，李备河便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朝白韫玉看去。
怎么会？
怎么会调离京城，升任定州知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外放地方，远离中枢，这哪里是升官，分明是明升暗贬。
多少被调出京城的人一去便再没能回来，这道理谁都懂。
白韫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向前一步，连行礼都顾不上：“陛下����”
“不必多言，”萧��轩抬手打断，“朕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余地，起身便往后殿去了。
白韫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定州知州”这四个大字中反应过来。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周崇从他侧旁经过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嘴角挂着假惺惺的关切：“首辅大人，不满意陛下的决定吗？”
白韫玉倏然抬头，双眼死死盯着他。
“你最宝贝的人就要离京了，”他看戏似的摇了摇头，一副替他可惜的模样，假意劝道，“快回去好好道个别吧，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他啧啧两声，眼神戏谑，转身离开。
白韫玉没有搭理他，满脑子都是萧��轩刚才的话。
不行，不能这样，他反应过来，抬脚转身，急匆匆往御书房走。
即使已经过了中秋，可天气却并没有一下子凉下来，秋老虎来势汹汹，日头渐正，照得人睁不开眼。
德顺公公看着站在大太阳底下的人，忍不住出声劝道：“白大人，今日陛下不见客，您先回吧。”
白韫玉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德顺公公抬头看了眼天，又看了看面前这张没有血色的脸，继续劝说：“天还热着呢，白大人，您身子不好，快些回去吧。”
见他固执地站在那里，毫无反应，德顺公公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不知过去多久，白韫玉盯着那始终紧闭的门，终究是忍不住：“陛下，臣有要事相商。”
他平日做事向来周全，进谏之前会反复斟酌措辞、择准时机，可此刻开了这个口，剩下的话几乎是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
“林主事是难得的人才，在吏部这些时日对各项事务均已熟悉，若是突然调离，便会影响吏部运转。臣请陛下三思，将林主事留在京城继续任职。”
“你在质疑朕的决策？”御书房内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紧接着，“咚”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了门板上，震得整扇门都跟着一颤。
“臣不敢，”白韫玉顿了一下，“臣只是请陛下����”
“那首辅大人现在站在门前，是在做什么样子？”
萧��轩声音冷下来，毫不留情：“白韫玉，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的事都该照你的意思来？朕的决策不符合你心意，你就要逼朕改过来，怎么，你要与朕共治天下不成？”
此话一出，德顺公公大惊失色，慌忙低声劝道：“白大人，陛下也是为林主事好，去定州历练一番，见了民生疾苦，日后回京才能更好为官，您说是不是？”
“况且，”他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往身后看了一眼，低声道，“圣旨已经递出去了，这会儿怕已到了吏部。”
听到这话，白韫玉终于有所动摇，他抬头朝御书房深深看了一眼，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德顺公公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朝门内禀道：“陛下，白大人走了。”
萧��轩明显还在气头上，对他十分不满：“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这边，吏部大堂，送旨的队伍刚到门口，林泽寒便被唤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主事林泽寒，于江南盐道一案秉公任事、劳绩卓著，特擢为定州知州，即日赴任，钦此����”
周围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泽寒身上，几乎全是惊讶，林泽寒面不改色，俯身长揖：“谢陛下。”
001完全看不懂萧��轩的操作，在他脑海中吐槽道：“他疯了吧！调你去定州？你走了白韫玉怎么办？”
宿主一旦离京，任务还怎么进行下去？
林泽寒正要起身接旨，一道声音突然传来，高声道：“等等！”
他脚下一顿。
白韫玉火急火燎从正门进来，目光掠过那道明黄圣旨，眉心蹙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侧身挡在了林泽寒面前。
沈钦使看清来人：“白大人。”
“嗯，”白韫玉站定，气息还没完全平复，“沈钦使，有劳您跑这一趟，我刚从御书房过来，关于林主事的擢升，还有些细节未曾议定。”
沈钦使一顿，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白大人，您这是要抗旨吗？”
此话一出，全场愣住。
白韫玉笑了一下：“沈钦使言重了，臣不敢抗旨，只是林泽寒到底是吏部的人，他做的事旁人未必清楚，贸然调离，吏部上下周转不及，这个责任谁来担？”
萧��轩那边说不通，他只能先拦住圣旨，再找寻回转的余地。
沈大人皱眉，不容商量：“白大人，陛下今日已明说了，圣旨既出，没有回转余地，林主事的升迁已定，您确定要让下官将这卷旨意原封不动带回去？”
他说得客气，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白韫玉贵为内阁首辅，虽也不是他能得罪的，但是替谁当差，便听谁的令。
白韫玉嘴唇动了动，正要再开口，袖口却被轻轻握住了。
林泽寒从白韫玉身侧走上前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有劳沈钦差走这一趟，下官接旨。”
他双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动作从容。
林泽寒趁势往沈钦差手心里塞了一只小荷包，动作又快又不着痕迹，那人捏了捏分量，面色彻底舒展。
临走前，他瞥了白韫玉一眼：“白大人，今日的事，我便当没发生过，往后若有什么，您还是请陛下定夺为先。”
说完，带着人走了。
圣旨已接，大堂里其余官吏也识趣地纷纷散开，偌大的厅堂转眼只剩两个人。
白韫玉深吸一口气，拽着林泽寒的胳膊就往里面走。
他完全没给林泽寒反抗的余地，一个用力，将他甩进值房，随后重重地关上门。
林泽寒脚下踉跄，退后两步，这才稳住身形。
一股烦躁之意直冲头顶，他将人拉来却又晾在一边，自顾自地靠在墙上。
他知道这件事怪不得林泽寒，可他此刻就是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上来的戾气，一想到这人明日就要离京，那股戒断的感觉便不管不顾地涌上来，搅得他思绪混乱。
“大人……”
“别过来。”白韫玉抬手止住他刚迈开的步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暂时将心中的万千思绪压下去，这才缓缓开口，“我原本想让你留在吏部的。”
“没想到，周崇却在这里摆了我一道，”他自言自语地喃喃，扯了扯嘴角，“真不知道他给皇上下了什么迷魂汤。”
“大人，别冒险了，皇上一旦定了主意，谁都劝不了他。”
林泽寒走上前，轻声说：“定州是我家乡，我去那儿也不算全然是坏事，那边有家人照应，做起事来反倒方便。”
“你别担心，”他看着白韫玉，“等我有了功绩，再找机会调回来。”
话虽这样说，可他心里并不打算真的等，他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白韫玉在京城，他当然是只想待在这里，如今被迫去定州，说不定也正好是他的机会。
他不会停留太久的。
“大人，我永远是你的人，到了那边，我会给你写信，”他说得诚恳，语气中带着请求，“你千万别不回我，好吗？”
他盯着白韫玉，目光灼灼，一定要眼前人给个回答，半晌，白韫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圣旨下得迅速，次日就得出发，此刻，二人都无心工作，索性直接打道回府。
赵管家和影二得知了此事之后，内心多少都有些不舍。
林泽寒来府上这段时日，白韫玉整个人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如今说走就要走，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空落落的，可即使有心挽留，却都无可奈何。
白韫玉靠在门框上，看着屋内那个人影来来去去地收拾。
林泽寒向来一切从简，来了府上之后，倒是零零碎碎添置了很多东西。
看着他忙碌收拾的身影，白韫玉突然就想撂挑子不干了，一股冲动从头冲刷到脚，什么朝廷，什么皇上，他通通不想管了，只想跟着林泽寒，一起去定州。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可这终究只是他短暂的荒唐念头，片刻后，理智回笼，他垂下眼，任由不舍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林泽寒拿起这个在手里掂掂，又放下，拿起那个端详一会儿，又搁回去，一个包袱收了半天，才堪堪放进去两三件。
白韫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当搬家呢，什么都想带？”
“是啊，”林泽寒回头看他，闻言笑了一下，“这都是我在府上待过的痕迹，一样都舍不得。”
白韫玉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林泽寒心情也有些低落，收拾到一半，他转身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上，仰头看向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
“大人，一日三餐一定要按时吃，”他声音拖得有些长，“我会让赵管家盯着你的。”
“夜里早点睡觉，折子明天再看也一样。”
“知道了，”似是嫌他��嗦，白韫玉又补充了一句，“不用他盯着。”
林泽寒笑着闭上嘴，站起来继续收拾。
他刚拿起一只笔筒，白韫玉的声音又从门边传过来：“这些你都不用带，定州那边该有的都有。”
“不一样。”林泽寒有些不情愿，白韫玉却接着说，“等你日后回来还能用。”
林泽寒挑了挑眉，嘴角翘起来，将那笔筒妥帖地放回了原位。
“带上我给你的令牌，”白韫玉看着他，“有事随时联系。”
林泽寒摸了摸腰间那块凉凉的铁牌，点了点头。
最后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怎么合眼，却无人出声打破这寂静，仿佛只要如此，时间就能停留在此刻，天就不会亮。
但分离终究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