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癫狂的小疯子
苏玉呼吸一滞,那双平日里狠辣阴鸷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容,少年眼底的关切与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簇火苗,烫得他心口发软。
苏玉闭了闭眼,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你吧。”
青竹在屋外听着屋内督主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嘴角一抽,他就说他家公子真的挺禽兽的,日日如此,也就督主身体好,不然换个人来,怕是早就被折腾散架了。
他正腹诽着,冷不防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便是黎明澈低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满足,又夹杂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
青竹默默地往远处又挪了几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第192章 有夫君了不起啊?!
九月中旬,黎明澈要去国子监了,苏玉提前好几日便让晚秋将行囊打点妥帖,光是衣裳就备了整整两大箱,从初秋的薄衫到深冬的大氅,一应俱全。
临行前几日正好苏玉休沐,也正正好最后一个阶段的药膏疗程也结束了。
于是茹素大半年的黎明澈是终于痛痛快快的吃上了一顿肉。
以至于苏玉的休沐几乎没下过床。
等到黎明澈去国子监那日,黎明澈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苏玉却有些精神不济,但还是将人送到了国子监门口。
一下马车,黎明澈就后悔了,他不想去国子监,一点儿也不想!
他眼巴巴地望着苏玉,方才那股子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舍与委屈,活像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小狗。
苏玉见状,心头一软,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进去吧,好好念书,莫要胡闹。”
“夫君,要不,我不去国子监了,咱们再找一个书院,可以回家的书院”黎明澈委委屈屈的缩在苏玉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苏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搂着他低声哄着“澈儿乖,夫君每天都来看你,嗯?”
“我不想跟夫君分开,夫君~”黎明澈哼唧着,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澈儿不想离开夫君,一刻都不想。”
这娇撒的,苏玉好悬没色令智昏的直接把人给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手在少年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与纵容:“不许胡闹。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我说黎明澈,你快点儿啊”谢珩早就等在门口了,今儿他只有府里的小厮送他。
看着黎明澈那副生离死别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扯着嗓子催促道:“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吗?每旬都有休沐,拢共也就在里头待十几天。”
黎明澈从苏玉怀里探出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又没夫君疼。”
谢珩一噎,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黎明澈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有夫君了不起啊?!”
黎明澈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就是了不起。有本事你也找一个去。”
谢珩被这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生又反驳不得,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国子监里走,嘴里还嘟囔着:“幼稚!无聊!不可理喻!”
苏玉看着两人斗嘴,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敛了去。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黎明澈的发顶,温声道:“好了,快进去吧。莫要让旁人看了笑话。”
黎明澈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国子监大门挪去,那眼神湿漉漉的,满心满眼都是控诉。
苏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后,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不着痕迹的揉了揉腰,可算是把这个小色胚送走了。
国子监分甲乙丙丁四班,甲班为最优,所收大多都是考过了乡试成为举人的官宦子弟或者是皇亲国戚。
乙班次之,收的是荫监生与例监生。
丙班丁班则多是各地选送的贡生与普通官宦子弟。
黎明澈和谢珩虽然没有参加乡试,可他们在院试得了第一第二名,夫子在斟酌之后,破格将他们编入了甲班。
随即给他俩安排了住处。国子监的寝舍是四人一间,因着甲班人少,倒比其余三班宽敞些。
苏玉早几日便打点过了,谢珩和黎明澈分在了一起,而且一个寝舍只有他们两人,另外两张床铺空着,倒比旁人清静自在许多。
第193章 今儿你要是不将这本书背下来,脑袋给你打下来!
两家的小厮有条不紊的将各自主子的行李归置妥当,铺床叠被、摆放文房四宝,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空荡荡的寝舍收拾出了几分居家的模样。
青竹将最后一本书册在案头摆正,又拿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直起身来,对着黎明澈行一礼,离开了。
谢珩家的小厮也紧随其后,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寝舍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谢珩往自己床铺上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要把方才在门口受的气全吐出来似的。
他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眼睛斜睨着还在窗边发呆的黎明澈,凉凉地开了口:“还看?再看你现在也出不了国子监”
黎明澈回过神来,瞅着他就来气,抓起一本书丢在谢珩脸上“今儿你要是不将这本书背下来,脑袋给你打下来!”
谢珩眼疾手快地接住那本书,哀嚎一声:“《礼记》?!你疯了吧!”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手中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书册“今日才第一日,你便要谋杀兄弟不成?”
黎明澈冷哼一声,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翘起腿,慢悠悠道:“行了,五分之一,背不会,揍死你!”
谢珩无奈认命的坐起身来,翻开书册,开始背了起来。
他背书的模样倒是认真,眉头微蹙,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寝舍里缓缓流淌开来,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晰。
黎明澈看了他一眼,抽出自己带的话本子,歪歪斜斜的靠在床头,翻了起来。
他们今天是第一天入学,明日才是正式授课的日子,故而今日倒也无事,不过是熟悉环境、安置行李罢了。
国子监有学子服,是蓝白的长衫,袖口与领口处绣着精致的云纹,因着甲班的身份,衣襟上还多了一道银丝滚边,瞧着比寻常学子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明日一早,他们便得换上这身衣裳,去拜见祭酒与诸位博士。
谢珩背了约莫一个时辰,将书册丢回给黎明澈。然后给黎明澈背了一遍,竟是一字不差。黎明澈挑了挑眉,面上虽还端着冷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明天还是五分之一”
谢珩闻言,顿时又瘫回了床上,哀叹道:“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明天咱们就正式读书了,哪儿还有时间?”
“时间嘛,挤挤还是会有的”黎明澈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话本,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背几篇文章,我准备考乡试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考”
谢珩一听这话,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瞪圆了眼睛:“乡试?你莫不是疯了?咱们才刚入国子监,你就想考了?”
黎明澈终于从话本子里抬起头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怕了?”
谢珩被他这一激,反倒笑了,重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怕?小爷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不就是乡试么,陪你走一遭便是。”
“所以,我给你的,你都要背会了!否则...”
“脑袋给我打肚子里是吧?你不能换个威胁的话吗?”
黎明澈将话本子往旁边一搁,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管用就行,换它做什么?”
谢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赖。”
黎明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挑了挑眉,重新拿起话本子,翻到方才那页,嘴里还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背你的书去,少在这儿偷懒。”
谢珩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认命地重新拿起书册,嘴里嘟囔着:“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银子的冤大头。”
黎明澈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接话,只将话本子又翻过一页,烛火映在纸面上,将他眼底那点笑意衬得格外柔和。
第194章 狗吠得再响,难道你还要吠回去不成?
翌日,天色未明,国子监的晨钟便沉沉地响了三声,将学子们从睡梦中唤醒。谢珩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再睡一刻”,便被黎明澈毫不留情地掀了被子。
清晨的凉意激得他一个哆嗦,瞌睡顿时醒了大半,只得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在黎明澈的监督下,笨手笨脚地套上了那身蓝白学子服。
两人拎着书箱去了甲班,才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与昨日入学时的肃穆截然不同。
“真的假的?就那个阉人...”
“咦~夫子怎么想的,他凭什么要分到咱们班?”
“听说考过了院试,魁首”
“那还是有点儿真才实学的啊”
“说不准是他的阉人夫君舞弊了呢?”
谢珩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侧头去看黎明澈,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过是耳旁风,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半分,径直朝廊下走去。
谢珩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压低声音道:“你就这么听着?”
黎明澈脚步未停,只淡淡地反问了一句:“狗吠得再响,难道你还要吠回去不成?”
“那你去年怎么给我开瓢了?”谢珩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果然,黎明澈脚步微滞,侧过脸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冷笑一声“你自己想想你当时是怎么骂的?”
谢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我那不是年少无知么……”
他当时辱骂的确实比现在难听多了,还专挑人家痛处戳,什么“腌��”“下贱”之类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也难怪人家直接动了手。
他心虚地觑了黎明澈一眼,赶紧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抢在他前头推开了甲班的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头的喧哗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骤然一静。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见来人是谢珩,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与好奇,随即便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黎明澈身上。
那些目光便像是被火燎了的蛛丝,纷纷缩了回去,却又忍不住偷偷地、带着几分轻蔑与好奇地,从书册后头、从同窗的肩膀缝隙里,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有些是官宦子弟和皇亲国戚自是认识谢珩的,平日里宫宴往来都是打过照面的,此刻见他与黎明澈一同进来,神色便有些微妙。
有几个素日里与谢珩交好的,挤眉弄眼地冲他招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过来,离那阉人之妻远些。
谢珩只当没看见,拽着黎明澈便在后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将书箱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摆明了是要给黎明澈撑腰。
黎明澈挑眉,随后将文房四宝一一摆好,拿起今天要学的书,便自顾自地翻阅起来,仿佛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与窃窃私语,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谢珩都被他这份气定神闲给气笑了,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就一点儿不生气?”
黎明澈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气什么?气他们说得对,我就是阉人之妻啊,我夫君确实是太监啊,事实还不让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