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大夫给谢知津诊脉,连连感慨,“郑太医果真是神医妙手,华佗再世啊。”
宋自得一退开,谢知津躺在床上,思绪总算有了几分缓和,仇二说过的话在他脑中打转,他轻启苍白的唇,“郑太医?可是太医院院使郑时��?”
“正是,”大夫替他诊完脉,欣慰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只要能醒来,那便一切稳妥,这几日切记静养,方才大人醒来后情绪翻涌,此乃大忌。”
他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宋自得。
宋自得还不知在说他,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犹带着几分哭意,“是啊,你一醒来便如此激动作甚?”
谢知津顺从道:“昭昭训诫的是。”
大夫瞪大了双眼,视线在二人身上打转,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仇二仇四习以为常,面色不仅没有变化,在谢知津做了个手势后,仇四还给大夫下了“逐客令”。
“此番我们大人能顺利醒来,您功不可没,我们大人有重赏。”
听到有赏,大夫也不唉声叹气了,连忙起身,跟着仇四一起出去。
仇二也极有眼色,看人都走了,他也退了出去,还给屋内的二人带上了门。
一时间,卧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宋自得又靠在床榻上,他盯着谢知津苍白的面色,而谢知津也同样回望他。
往常,宋自得总是躲避谢知津的注视,如今他不躲了,与谢知津对视片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府上有名卫连诏的探子,他藏的极深,当年你将我……拘在府上时,还曾让他在我身旁看着,我疑心当初我与太子见面的事,是他透出去的,因而才能让卫连诏来了一出黄雀在后。”
谢知津眼底有几分意外,不自觉认真听他说话,“这个探子,我是知晓的。”
“你知道?你知道还将他留在身边?”宋自得扬高了声音。
他将方才一直揣着的账本,拿了出来,递给了谢知津,“你先看看。”
谢知津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了过去,他半起身,一缕缕散着的发丝垂下,若非是面色太差,还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君子之风。
宋自得歪了歪头,觉得他不穿官服时,倒也有几分……十分好看。
谢知津垂眸,将账本上的内容一一扫过,眸光渐渐泛冷,猛地看向他,“你如何能将这个也弄来了?”
“方才仇二说那些话,你是一句也不曾听进去是不是?”宋自得叉腰,“自然是我聪慧!我厉害,你懂不懂?可见你从前嘴上夸夸我便也罢了,从来不曾真以为我能做成事!”
谢知津闻言,还真是无言以对,他总算信了仇二的那些话,将宋自得看了又看,重新低头看这账本。
“昭昭这次当真是好本事。”谢知津摇头,“我自愧弗如,这名单我找了许久,竟不及昭昭一夜的功夫,如此一来,赵党皆可一网打尽了。”
宋自得探头,“啊?这是名单啊?”
原来他不知这账本中记了什么。
谢知津失笑,心中柔成了一汪水,直接伸手,将宋自得狠狠抱住,哪怕伤口处剧痛,他也面不改色,只恨不能将宋自得嵌进骨血中。
宋自得大惊失色,“你疯了?放开我放开我!”
谢知津一僵,还当他不愿,顺从地将他松开。
宋自得先低头查看他的伤处,看到并未渗血,这才松了口气。他想起大夫说,要谢知津静养,思索片刻,“我还是先去厢房中待着。”
他认清了,他当真是没有照料人的能耐,再让他照料下去,好不容易将谢知津从鬼门关拉回来,又让他照料回去了。
谢知津眸光一颤,不情不愿道:“好。”
宋自得出了卧房,瞧见不远处,又有下人端着药来了,将人拦住。
对方见到是他,神态中不免多了几分恭敬,如今府上主子出了事,而主子的暗卫任凭宋自得调遣,他们都是知道的。
这下人连忙行礼,“宋举人。”
宋自得瞧他的眼神,似乎带了些对谢知津的敬畏,换作从前,这些下人恭敬归恭敬,可待他与待谢知津,总归是不同的。
如今却彷佛相同了。
想想他在谢知津昏迷期间做成的事,他不免又开始��瑟起来,清了清嗓子,“无事,我不过是想说,这药记得凉一凉再喂,不要将谢知津烫到了。”
下人一愣,心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又觉得宋自得心细,连忙道:“自然,谢宋举人提醒。”
宋自得双手背过去,昂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走了。
而在他走后,下人又碰到了仇四,仇四将他手中的盘子接过,“不用管了,忙你的去。”
这下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走了。
仇四立在卧房门口,叩了叩门。
谢知津淡道:“进。”
仇四进门后,谢知津冷冷扫了他一眼,仇四见状,立即便跪下了。
谢知津问:“你可知为何让你跪?”
仇四思索片刻,“因为宋举人。”
“你也知道,”谢知津冷冷皱眉,忍着痛意,“如今京中如何,他不清楚,你还不清楚?我遇刺时,是如何跟你说的?你竟没将他送走!还让他入了京!”
他说到激动处,又咳嗽起来。
仇四见状,将手中的碗放下,伏首道:“主子,我听从您的,第一时间便去了连山寺,将宋举人送回了清河村。”
谢知津的咳嗽声一顿,冷凝的面色也显出几分意外,“你将他送回去了?”
“是。”仇四道,“都已到了清河村,属下即将要走时,是宋举人跑出来,主动要跟属下再次回京的。”
谢知津彻底怔住了。
仇四道:“属下知道,当时主子被刺,已存了必死无疑的心思,是想……放宋举人走。”
他抬头,“可若是主子至死都不知道,宋举人是否也对您有意……分明两心相悦,却互相不知,阴阳两隔,岂不遗憾?”
谁知,谢知津的面色却越发扭曲,“两心相悦?”
他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两心相悦?”
仇四将头埋得更深,心知他们主子与宋自得骨子里便不相同,不敢多言。
*
宋自得在厢房中,拿了纸笔,正在将原书中的剧情一个一个记下来。
他心中还有疑惑,忽然出现在京中的楚凌霄,至今还渺无音讯,他不知楚凌霄为何会在此,如今唯一能确认的是,剧情确实已提前。
不仅提前,谢知津甚至险些提前死了。
他记着书中根本没有谢知津险些丧命的剧情,他一路运筹帷幄,京郊外的遇刺更是不可能。
想来在谢知津身上的变数,便是他明知府中有探子,还时常去连山寺,以至于给了卫连诏机会。
这一切都说明,书中的剧情并非无法更改。
这个世界,比起像一本书,更像是一个会自己流淌的、完整的世界。
而剧情会改变,可一些固定的东西,比如卫连诏存放账本的地方、楚凌霄所在的村落、书中会出现的人,都不会改变。
这岂非是说,谢知津必死的结局,可解?
宋自得越想越激动,屏息凝神书写。
正在他奋笔疾书时,他的厢房被人敲响了。
宋自得不耐道:“谁啊?”
“是我,昭昭。”
宋自得一愣,连忙去给他开门,门打开,露出了谢知津苍白的面孔,他身形依旧高挑,将门前的光都挡了去。
宋自得险些尖锐地叫出声,现代人做个手术还要卧床,他竟这样下了床,“你……你……”
谢知津的脸隐在暗处,身披一身玄黑色的长袍,带了狰狞的疤的那只手抬起,恍惚间有几分似人非鬼的阴冷。
“昭昭,”谢知津眼神迷蒙,“我本来,是真的想要放了你的。”
宋自得抱头,“你要死啊!”
却见谢知津扯唇,面无表情的,眼中却落下泪来。
第103章
宋自得愣住, 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你、你哭什么?”
谢知津闻言,面无表情地将脸颊上的泪拭去, 唇角如被什么牵引着,扯出个僵硬的笑。
宋自得瞧着无端有几分��得慌, 总以为他是受伤后傻了,自言自语道:“莫不是伤到了脑袋?”
谢知津问:“昭昭可知, 你这次入京, 意味着什么?”
宋自得一僵, 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他还不曾递给谢知津的纸。
他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清咳道:“还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意味着……”
意味着他要改写剧情,要让谢知津活下去。
谢知津凑近了, 墨色的双眸如深渊,要将他吸入进去一般,见他许久说不出来, 替他道:“意味着,我此生绝对不会再放过你,昭昭。”
他缓缓道:“此生我都不会再让你离我身边一步,便是你我身死,便是到碧落黄泉,我也要拽着你一起……”
“哎呀,好了!”宋自得闻言,身上又起了鸡皮疙瘩, 为何好端端的话到了谢知津口中, 总要变个味道?
谢知津住了口。
“我知道了,”宋自得连忙推他, “你如今再不好好养着,便是真要先我一步下黄泉了,快走。”
谢知津握住他的手,垂眸去看他通红的手指,上面的皮肤薄如蝉翼,似轻轻一戳,便会渗出血。
他听出来了,宋自得如今,是在关心他的身子。
“昭昭待我如此好,当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好。”
宋自得险些以为他要说出“以身相许”的话,若他真说出口,他定然要将他的嘴封上。
谢知津道:“谁惹出来的,便让谁付出代价,这卫连诏,也该自食恶果了。”
还好,只是惩治卫连诏。
等等,他为何要说“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