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隔日,天还麻黑,宋自得便与谢知津一道,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第63章
重回清河村, 站在熟悉的土地上,宋自得不禁热泪盈眶。
土地一片狼藉,随处可见泥沙, 村子还在,只是瞧着像是被冲走了不少东西, 田里的作物东倒西歪,偶尔能在岸上看见几扇被冲毁的木门, 处处透着水曾将这里洗涤过的痕迹。
宋自得还未出声喊人, 鼻子便已酸了。
他跃下马车, 顾不得谢知津, 往村子深处走。
走进里面,倒是好了不少,隐约能看出重建过的痕迹, 宋自得还瞧见了新搭起来的晾衣绳,待他过去时,村子里的人正吵吵囔囔。
李婶叉着腰, 训斥旁边的邵叔,“我早说过,让你把桶放好,你非不听,这下好了,人来人往,将水全打翻了!”
邵叔是个好脾气,窝窝囊囊的, “哎呦, 不过是打翻了桶水……我再去井里打来,莫生气, 莫生气。”
“王小虎家的!你家衣服还晾不晾!若是不晾,我们先晾了啊!”
“催催催,催命呢!别催了!”
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说话声都叫人头大。
在另一侧,露天的地方,烧了几口大铁锅,炊烟袅袅,蒸腾的热气带着几分烟火的热闹。
宋自得瞧了一眼,便愣住了……这怎么,与他想象中的苦大仇深不太一样?
也不知是谁,眼尖瞧见了他,“哎呦”一声,“这不是、这不是自得吗?”
一时间,所有乡民都朝着他看来。
邵叔手中的桶没拿稳,又摔在了泥地里,不过这次,李婶也顾不上骂他,不敢置信地将宋自得看了又看。
“真是自得?”
“咱们村的大读书人回来了!”
宋自得还未咧开嘴笑,一个不过及腰的小丫头便扑到了他身上。
谢知津神色一动,伸手要替他挡了,宋自得已主动迎上去,任由小丫头带了泥巴的脏手摸了他满身,看得谢知津眉头一跳。
宋自得蹲下,“你是瑶瑶,对不对?”
小丫头点了点头,“自得哥哥!”
宋自得不胜欢喜,“你竟长这般大了,也没几年啊。”
从前他听到长辈说,小孩子长得快,还不以为意,如今亲眼见了,当真是长得快。
乡民们与宋自得一阵寒暄,一时间,宋自得被围在中心。而一向站在人群中央的谢知津,则完完全全被忽视了个彻底。
宋自得与清河村里的每个人都相熟,每个人都好似与他有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长辈,谢知津瞧见,先前那个在清河村门口背后数落宋自得的村妇,将生了厚厚老茧的手放在宋自得脸颊上,替他拂去来时路上溅到的尘土。
而她手上的老茧太粗糙,将宋自得细嫩的肌肤刮得微红。
想必是有些疼的。
可宋自得并未躲开,反倒认真道:“李婶,你手比我脸还脏。”
李婶气笑了,“你进京几载了,这直愣愣的性子竟还没改,在京中可不曾得罪什么人吧?”
宋自得自信满满,“我能得罪何人?没影儿的事。”
他在京中时,不过是只配坐在角落中,暗暗嫉恨旁人的穷酸举人。回了清河村,却成了人人夸赞的宝贝疙瘩,被众星捧月,面上竟能瞧出几分春风得意。
他骄傲地昂首挺胸,也不叫人讨厌,因着他的骄傲也是不伤人的,并非高高在上的,旁人同他说话,他好好听着,时不时摇头晃脑,装作旁人眼中的读书人模样,噫吁��叹两声。
乡民们恭维他,“自得果真天资聪颖,真当上大官了!”
不过六品官的宋自得大言不惭,“是啊!”
谢知津莫名笑了一声。
笑完后,他自己先愣了一愣,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自己上扬的唇角,心情微妙。
他本想绷紧唇角,这时宋自得却朝着他看来,也朝着他露出一个笑,这笑容不知是感激,还是只是同乡民们聊的开心之余赠给他的,聊胜于无。
谢知津维持着这抹淡淡的笑意,一时间彷佛回到了儿时,他站在暗处,犹如一抹隐晦的影子,阴暗地注视着同龄的同窗们说说笑笑。
一点不咸不淡的摧毁欲攀附在他心上,又被什么东西压着,叫他只直直地站着,并未有任何举动。
直到宋自得与村中人寒暄完,将他拉过去,语气不无自豪,“这个!是我们此番赈灾的钦差!四品官!”
此话一出,在场人无不寂静,你看我、我看你。
旋即,以石头婶为先,在宋自得目之所及之处,乌泱泱跪下一片人,石头婶连忙道:“民妇赵氏,与清河村众人,拜见青天大老爷!”
天老爷!清河村里的人打出生起,便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他们敢同宋自得说说笑笑,对上旁的官,便也只有诚惶诚恐的份儿。
欢声笑语便这么被打破了。
而谢知津似也习惯了,并不期待此等温情的场面降临在他身上,他对此也浑身不适。
谢知津淡淡道:“不必多礼。”
宋自得连忙将石头婶他们扶起,本想让他们不必如此,可又想起什么,到底是没说。
他对谢知津的脾性,终究是不了解,若是以往,恐怕他还傻傻的,真当谢知津好性儿,可经过上次一遭,到底是不敢了,让乡亲们恭敬些也没错。
寒暄半晌,宋自得也总算想起来正事,同村中人盘算了一番清河村的伤亡人数,除了有个婶子在逃亡时让拥簇的人群绊倒,摔得不轻,清河村无一人罹难,都好好的。
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宋自得这几日悬着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紧接着,天色彻底暗了,他与谢知津到了咏宁县的消息传了出去,咏宁县的新县令派了人来接应,谢知津的人也跟随着一处来。
火把的光将清河村这处临时搭建的避难点照亮。
谢知津俊美无俦的面庞,在光下更显得惑人,清河村的大人不敢直视他,孩子们却总悄悄偷看他,是人都喜欢好看的,而孩子的喜恶更加分明。
他垂眸,问宋自得:“你要留下?”
这实在不必问,宋自得打回来后,满心满眼便都是清河村中人,来来回回奔走。
宋自得点头,谢知津也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跟着前来接应的随从离去了。
在谢知津走后,乡民们也总算松了口气。
李婶问他:“你哪找来这么大的官?吓都要吓死人,我们气都不敢喘一口。”
宋自得纳闷:“他哪有如此吓人?”
李婶知晓他打小便是个木头人,读不懂旁人脸上的意思不说,还常常爱招惹人。
这人站在那里,他们都不知他身份时,便没人敢上前,周身的威压,恐怕也只有宋自得这木头人不怕。
“你便当他不吓人罢,”李婶道,“不过,此人应当是个好人。”
宋自得已上过谢知津的当,不曾想村中人还要再上一次,而上当的人还是他们村以精明著称的李婶。
他连忙道:“李婶,你当真是老了……”
话音未落,李婶重重拍了他一下,“小祖宗!我是说,方才来接应这个谢大人的人,应当是他的属下吧?这几人近日陆陆续续往我们村中送了不少东西,你既与那位大人认识,如今想来,应当是那位大人的授意。”
宋自得闻言,连忙看向谢知津离开的方向。
远处,清河村的几个村民正拿了番薯,急匆匆朝着谢知津身后缀着的队伍走,朝着几个属下塞了吃食,神情充满感激。
宋自得怔了又怔,这时谢知津回眸,对他对上。
分明夜里还在抱着缠绵、坦诚相对,情至顶峰时,汗水也交融,彼此的痴态毕现,亲密到插不进旁人。
如今人前,又像是不相熟,纷纷将眼神挪开。
李婶还在问:“他是你的上官罢?你别看李婶没读过书,官场那一套李婶懂,同他打好关系,准没错的。”
不止打好关系了,还打到了床上。
他的官职,也都是这么打来的。
宋自得不好意思说,又来吟他的酸诗,算是对李婶的夸赞,“自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李婶言之有理。”
李婶哪知他这失啊得的,也跟着他点头,“是啊,必有一得,宋自得。”
两个臭皮匠凑一起,对彼此都相当满意。
*
隔日一大早,宋自得还未清醒,村里的小孩便围着他打转。
这个避难点,什么都是搭出来的,连带着稻草床也是,大家聚在一起,只一道墙隔开了男人与女人,都是大通铺,夜里躺下便睡。
宋自得睁眼时,于瑶瑶正拿了稻草在他鼻尖扫,小女孩的声音似银铃,咯咯笑,“自得哥哥,你快醒一醒,昨日的那个大官又来啦!”
昨日的大官?
谢知津?
谢知津正站在村口,他身旁的,是咏宁县新上任的知县,瞧着比上一次的贾玉轩更有风骨,不卑不亢地站在谢知津身侧,并未有点头哈腰之态。
宋自得瞧见还有其他官,不自觉跟着攀比起来,走路时刻意抬下巴。
谢知津便瞧着他,似一只昂首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
可爱得紧。
第64章
宋自得看见知县, 总还想着行礼,未曾想他刚走到两人身前,倒是知县朝着他一拜, “可是宋大人?下官是咏宁县新上任的知县,任正浩。”
是了, 如今他升官了,仔细算起来, 比知县品级还大, 又是京中来的官, 合该知县给他行礼才是。
被如此恭敬对待, 宋自得倒不好意思起来,“任大人不必多礼。”
任正浩年过而立,鼻下留了薄薄一层胡须, 神情刚正,不似溜须拍马之辈,与上一个贾知县相比, 瞧着倒是好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