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谢知津俯身, 匕首在贾玉轩的脸上滑动,像是在比划着, 在他脸上何处下手比较好。
他缓声问:“那日我在咏宁县抓人,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 我螳螂捕蝉, 赵党却蹲守在后将我重创, 是你传递的消息吧?你平日是如何与赵党传递消息的?除了你之外, 还有谁是赵党的人?这几年,你们分明能抓住陈清,为何一直不抓, 在等什么?”
贾玉轩感受到了匕首的冰凉,声音发颤,“我不知你是何意, 这些话我统统听不明白,什么赵党,我一个县令,如何能知晓你们京中的党派。”
谢知津轻笑,“谁告诉你,赵党是京中的党派?我可什么都没提呢。”
贾玉轩霎时间大汗淋漓,额角渗出许多汗水,结结巴巴道:“你是没有明说, 可你是京中来的, 又说了是赵党,我自然会猜测是京中的党派。”
谢知津苦恼道:“原来如此, 贾知县也言之有理。”
贾玉轩颤声道:“谢大人,我已被革职,当不起您这声知县了,如今我已确认秋后问斩,若是我清楚些什么,必然如实相告,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知津沉默了几息。
火光中,他的面庞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隐藏在阴影中,分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无端令人心中发寒,不敢轻易直视。
宋自得听他们对话,本该松口气,原来又是朝堂中的那些事。
可瞧着谢知津的神情,他莫名咽了咽口水,慢慢将瑶瑶揽到他的身边。
“可惜了,”谢知津道,“贾知县巧舌如簧,本还想留着你这张嘴,让你给该求饶的人求饶。”
这话是何意?
宋自得有些疑惑。
谢知津道:“也没指望在你身上榨出什么,如今看来更是没必要浪费功夫。”
匕首现了寒光,如一泓秋水,紧贴着贾玉轩的脸,尖刃伸向他的口中。
谢知津道:“我今日心情不太好,手可能不太稳,贾知县多担待。”
宋自得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将匕首捅了进去,胃中一阵翻涌,随后迅速将瑶瑶的眼睛死死捂上。
紧接着,贾玉轩喉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尖叫声惊飞了林中鸟,他被血呛了一口,边惨叫边咳嗽,鲜血如同四溅的雨滴,染湿了一片泥地。
而这还不够,这竟只是一个震慑,因为当贾玉轩再开口时,发现自己还能说出话来。
他含着口血,说话时含糊不清,语气十分凄厉:“谢知津!竖子尔敢!赵大人必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总算肯开口了,”谢知津笑道,“你早如此配合,我们又何必走到这般地步?”
他又将匕首贴在贾玉轩脸上,这次匕首沾了血,不再冰凉,倒有几分温热。
可贾玉轩却如坠冰窟,连连后退。
暗卫将他死死押住,谢知津俯身,“你们口中的‘赵大人’,其实并不姓赵,而是另有其名吧?”
他又道:“当今圣上忌讳官员结党营私,便是连太子,一旦牵扯到此事,也只有被废的下场,于是你们身后的这位大人,便想出了找傀儡的法子,一切都让一位姓赵的大人出面,实则这位赵大人身后,也是听命于他人罢了。”
我知道赵党时,便在朝中多方打探,你们隐藏的真深,朝中不曾见过什么权势滔天的‘赵大人’,只有一个尚且还说得过去的刑部侍郎,可贪污受贿少不了你们,党同伐异少不了你们,处处不见‘赵大人’,又处处皆是‘赵大人’。”
贾玉轩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谢知津道:“瞧你模样,我猜中了。”
他又道:“让我继续猜猜,此人究竟是谁?”
贾玉轩面如槁木,在谢知津再次开口前,猛地抬起头,扬声道:“不管你如何猜测,都是错的!”
他刹那间暴动,苍老的身躯竟将摁住他的两个暗卫挣开!
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时,蒙在他眼上的白布不知何时松了,他定睛一瞧,直直朝着暗卫的刀刃撞去!
鲜血喷涌而出!
����丛林暗处,猛地又发出一声惊叫。
仇四警惕道:“谁?!”
谢知津嫌恶地看着匕首上沾上的血光,又踢了踢贾玉轩的尸身,怒火中烧。
他抬眸,阴鸷的双眼盯着暗处,“去,将人找出来,带过来。”
仇四领命。
宋自得无助地捂住嘴。
他本想直接抱着瑶瑶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而仇四扫开杂草,看见是他,面上也闪过一丝意外。
宋自得面白如纸,看向仇四的眼神带着一丝哀求。
仇四动作一顿。
宋自得抱紧了瑶瑶,双手合十,对着他拜了拜,眼中已有了泪光。
仇四向前走了两步。
随后,他停住了,随手将枯草再次掩盖住两人的身形,对着身后道:“大人,人跑了,似是周围的村民。”
宋自得有些意外,心中生出几分感激。
“跑了?”谢知津侧眸。
仇四垂头,掩住神色,“是。”
谢知津双眼微眯,不知信还是没信。
宋自得抱着孩子,已浑身发酸,谢知津也久久没有动静,正当他以为逃过一劫,瑶瑶却忽然动了动,弄响了他们身下的枯草。
他双眼一闭,只觉完了。
果不其然,脚步声再次响起,谢知津闲庭信步,眸光先是落在仇四脸上,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冷与质疑。
随后,他掠过仇四,手伸向了杂草。
宋自得惨白的面颊,在暗处显现。
谢知津脸上的冷意霎时间定住。
宋自得瞧见他的一瞬,浑身抖如糠筛,尤其是看清谢知津身后的尸身时,更是惊惧交加,快被吓破了胆子。
他犹如掩耳盗铃,闭上了双眼,“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语气中已有哭腔。
瑶瑶被他死死捂住眼睛,脸颊早已被他弄疼了,此时也忍不住哭出声:“自得哥哥,瑶瑶疼。”
宋自得却顾不上她了,只记得不能让她看见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手用力到泛白。
谢知津定在原地许久。
宋自得一睁眼,还是被他死死盯着,浑身发颤,“你能不能,放过我们?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如你所见,我方才遮着瑶瑶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是闭上的……”
他当真是蠢,生死攸关之际,竟还能如此笨嘴拙舌。
谢知津背光,面庞昏暗不清。
他忽然问:“昭昭,你在怕我?”
废话啊!
宋自得欲哭无泪。
他身为一个现代人,穿越十年,也都是长在安静祥和的村子里,亲眼见到枕边人杀人,没被吓昏过去,已是心性坚韧。
谢知津抬脚,上前一步。
他上前,宋自得便抱着孩子往后退。
一进一退,宋自得吓得眼前发黑,而谢知津也停在了原地。
他喃喃道:“你怕我。”
他像是疑惑,“你怎能怕我?”
宋自得浑身发抖,哪怕再愚钝,再被谢知津哄骗,也总算从他的行为中察觉出不对劲。
恐怕、恐怕大反派,不是谢乐山吧?
匕首沾了血,还在一滴滴往下流,宋自得瑟瑟发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怕啊。”
谢知津瞧见他的笑,也对着他扯出一抹笑。
宋自得看不清他的笑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轻轻唤了他一声:“昭昭。”
宋自得连忙答应。
谢知津道:“过来。”
此情此景,宋自得自然无有不应,他怀中还抱着孩子,谢知津眸光落向他怀中,又道:“把她松开。”
宋自得不知所措,仇四及时接手,尚且干净的手代替他,轻轻拢住瑶瑶的眼睛。
谢知津瞥了仇四一眼。
下一瞬,宋自得的腰被搂住,他陷在谢知津的怀中,眼睛往后瞧,是贾玉轩的尸体。
谢知津抱着他,许是已经放弃了掩饰,解释道:“昭昭从前与贾玉轩结过仇,是不是?”
宋自得僵硬点头。
谢知津道:“此番,是给昭昭报仇了。”
宋自得又干笑了两声。
谢知津不知是想粉饰太平,还是想彻底撕掉伪装,抬手碰了碰宋自得的脸颊,将匕首递到了他手上。
宋自得咽了咽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他彷佛能听到脑袋中的嗡鸣声。
谢知津道:“我派人调查过,十年前,昭昭的村中人被这狗官刁难过,还被他手下打死了亲人,列为了悬案,至今不曾翻案,对不对?”
宋自得点了点头。
旋即,他明白了什么,连忙又再次摇头,“谢、谢知津,这匕首流血了……不是,这匕首上的血,能不能擦一擦?”
谢知津摸了摸他的头,“昭昭不要出气么?可惜了,他已身死,我本想留着活口,让昭昭亲自动手。”
宋自得彻底笑不出来了。
谢知津哄小孩似的,在他耳边低语,“昭昭,去捅他两下,也算是报仇了。”
宋自得“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