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卯时刚过,宫门已开,百官鱼贯而入。
谢知津走在一片绯红色的人海中,鹤立鸡群,众人低声交谈,靴底落在石阶上细密的声响交错。偶有人扫过他的脸,皆是一顿,随后移开视线。
倒是有交好的官员挤到他身旁,刚想同他说些什么,便愣了愣,“谢大人,您这脸……”
谢知津指腹摩挲着唇,浑然不当一回事。
他眼中不曾有喜悦,更无暧昧回味,只有几分平淡,“多谢李大人关怀,并无大碍。”
李大人:“……”
倒也并非是关心他。
他低声道:“如今卫相可盯着你呢,当心他拿这当筏子。”
论品阶、资历、在朝中的权势,谢知津都远不及他,上次赈灾一事,他在卫连诏面前露了锋芒,他曾再三暗示拉他站队,谢知津一直不曾回应。
见拉拢不成,这老匹夫便在朝中暗暗挤兑,这段时日谢知津并不十分好受,只是府中有个令他更不好受的,便也顾不上这匹夫。
果不其然,在下朝后,卫连诏淡淡瞥了他一眼,“《礼记》云:‘君子不重则不威’。谢大人今日这副模样,怕是连圣人的话也镇不住了。”
谢知津不咸不淡,喂了他个软钉子,“多谢相国教诲。”
卫连诏鹰隼一般的眼在他身上扫过一圈,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不再计较。
他评价道:“谢詹事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选错了路,可比蠢人选错了路更难回头。”
谢知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低头掩住。
*
宋自得又收到了太子给的书信。
这次的信中说,若是他已准备好,可随时出府,在外已备好接应他的人,届时他上了马车,乔装打扮一番后,拿上太子给的路引,可直接出城南下远走高飞。
宋自得心中惴惴,到底是站在了谢府门口。
守卫见他身后无人,提醒道:“宋举人,谢大人的吩咐,您身后总要跟着两个下人才可出府。”
宋自得不愿连累人,若是他让旁人跟着出了府,事后谢知津还不知要如何责罚。
可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
他知晓日后恐怕也不能再见了,偷偷溜进这几个下人房中各自给塞了金子,当是赔罪。
有过上次一回,还不等他叫人,他身后已站了不少人,仔细一数竟有十人还多。
宋自得怕人多了不好逃,故作恼怒,“我只是出府走一走,身后跟着如此多的人,像什么话?”
平华道:“宋举人,这是大人吩咐的。”
宋自得咬了咬牙,双眼一闭,还是出了府。
他平风浪静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的人故技重施,又找了一群人扮作寻衅闹事的,吵吵囔囔着过来。
谁知平华他们也像早有防备,不等这群人靠近,刀已出了鞘,宋自得耳边听到“锃”几声。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原来这闹事的几人不过是个幌子,实则在他们背后,早已有人瞄准了,骑着马疾驰而来!
不光是这几个下人,宋自得也傻了,眼睁睁瞧着那匹马发狂似的朝他奔来,不等平华护住他,那人长臂一伸,直接将宋自得捞到了马背上!
平华大喊:“住手!你可知你劫的是何人!”
那人有备而来,整张脸都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张狂一笑,“劫的便是他谢令时的人!”
宋自得听出他语气不大对,不似来帮他的,倒似来劫他。
他挣动起来,声音发抖:“你是谁?!”
那人不语,夹紧马背,“驾”一声要走。
平华几人大惊失色,连忙去追,可人的腿脚如何能追上马?只能眼见着骑马的人与宋自得一同消失。
他厉声道:“快!禀告给大人!”
……
一路疾行到城门口,马蹄这才缓了下来,驾马的人“吁”一声,抬手将宋自得拎起来,放在地上。
宋自得快被颠吐了,胃里翻涌,可不待他质问,身后又迅速涌上来几人,将他摁压住绑了他的手脚,随后他的双眼也被蒙上了。
他意识到不对,面色大变,“你们要做什么?”
这几人不言不语,只一味地绑他,随后将他带入了一间房内。
宋自得闻到了一股发霉的稻草的气息,他被推搡着跌在了稻草上,眼前一片漆黑,惊慌失措道:“你们……你们不是太子的人?你们是何人?要钱还是要其他的?都好商量……”
确认过他无法挣扎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随后传来关门声。
宋自得心中怕得要命,难不成今日闹事的那波人,才是来接应他的太子的人?可这些又是何人?他被掳上马时,这些人说是针对谢知津而来,难不成是谢知津的政敌?
他暗骂自己倒霉,在稻草丛中蠕动着,又因辨认不清方向,始终找不到门在何处。
因为双眼被蒙住,耳朵这时反倒灵敏了,他能听到门口有人走来走去,还不止一人,他们偶尔低声交谈,仿佛也在着急。
“到时辰没?”
“还未收到消息,再等等。”
他们在等什么?
难不成,等着要杀了他?
宋自得心急如焚,一直听到外面似燃起了火,火苗舔着柴薪,发出细碎的‘毕剥’声。
已入夜了?
谢知津定然已知晓他被掳走,是否已经开始找他?
也是这时,又生了变故。
宋自得听到了打斗声,似乎有几人倒下了,旋即他一直没找到的门,在他左耳边轰然打开。
他连忙侧过脸,试探着问:“谢知津?”
对方定定地打量了他几息。
也是这几息,令宋自得确认了,来者绝非谢知津,若是谢知津,此刻定然怒火冲天,上前来解他手上的绳索了。
宋自得又问:“吴公公?”
对方哂笑,“我不是谢知津,更不是太子的人。”
宋自得咽了咽口水。
坏了,这怕是真的政敌。
他直呼谢知津的大名,还知晓吴公公是太子身边的人,语气听上去又不太妙。
这人道:“扯下他眼上的布,让我瞧瞧,能让谢知津如珠似宝般藏着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宋自得的双眼乍然见光,被刺了刺,睁开眼时,瞧见的是几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为首的那人瞧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俯身端详他,啧啧称奇,“可惜了,如此美人,今晚便要香消玉殒了。”
宋自得哆嗦着,紧张道:“你是谁?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害我?若你是冲着谢知津来的……我也与他有仇!我恨他!可否饶我一命?还有太子,太子也保我,若是你们今晚将我杀了,岂不是连太子一起得罪了?”
这人叹了口气,他往屋外一指,“瞧瞧那地上,可有你认识的人?”
宋自得喉结滑动,伸长了雪白的颈,眸光触碰到地上某一人的脸时,怔住了。
吴公公,怎会在地上?
这人又一指,“他旁边躺着的那个,便是骑马将你劫来的那人,明白了吗?”
宋自得呆呆的,“这是何意?”
对方笑出声:“虽说蠢笨,可这张脸实在美丽,瞧着着实令人讨厌不起来。”
他蹲在宋自得身旁,挨个给他指,“将你掳来这几人,是太子的人,他们诓骗你,假意要送你出京,实则是想将你骗出府后,扮作旁人劫了你,让谢令时心急,随后太子再出面将你‘救了’,一是让谢令时欠他的恩情,二则又要让谢令时清楚,他已知晓他的软肋。”
他一顿,又看向宋自得,“这三,若是能将你控住,让你觉得太子会帮你,谢令时身旁便能多一个眼线。一石三鸟,打的好算盘。”
宋自得脑中一片混乱,“太子骗我?”
“自然,太子愚钝不堪,谢令时是他手中的底牌,除非他不想继承大统,否则怎会将你送走,彻底得罪谢令时?”这人笑了笑,“你倒是也真敢信他。”
宋自得如丧考妣,都不知该先生气还是先哭,“那你呢?”
“我自然是那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人,”这人拔了剑,“杀了你,嫁祸给太子,让这二人决裂。”
剑光凉如一泓秋水,照亮了宋自得惊恐的眸。
这时,院中的吴公公摸了摸被砸的后颈,摇摇晃晃起身。
拔剑之人与他对视上,吴公公悚然一惊,显然认出他是谁,拔剑之人低骂一声,去扯脸上的面巾。
而吴公公连忙去踢身旁几个昏迷不醒的人,“快!快醒醒!阻止他!”
而宋自得也趁着拔剑之人分神,一个头锥击向他腹部,趁对方痛呼之际,连滚带爬往门口挪动。
另有几人反应快,要将他拖回去,宋自得连蹬带踹,这时吴公公也将身旁人唤醒了,几人拿了刀剑冲向屋内。
一时间一片混乱,宋自得混乱中被人拖了起来,眼冒金星时,那把凉剑再次抵上了他的脖间。
“都别动!”
吴公公险些尖叫起来,“尹大人,咱家可警告你,若是你将他杀了,你们家相国可再也别想将谢大人拉拢过去!”
被叫尹大人的人冷笑道:“我们家相国能不能将他拉拢不要紧,他弃了你们才是真的。”
“岂有此理!太子殿下天潢贵胄,岂有他谢令时弃殿下的道理!你该说我们殿下弃了他!”
宋自得心死如灰,他到底是为何信了这吴公公,都这种时候了,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吴公公的警告到底是有用的,这个尹大人顾忌着相国想要拉拢谢知津,他又被吴公公瞧见了脸,身份暴露,当真犹豫起来。
正僵持时,漆黑的街边再次响起飞驰而来的马蹄声。
星星点点的火把将长街点亮,为首之人踏月而来,身骑骏马,如画的眉眼映着火光,面色苍白。
远远的,两人对视。
宋自得耳边嗡鸣,可心底深处,却是一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