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你倒真好意思,”宋自得敲他的头,“你们几个,出屋,罚站一整日。”
顿时传出声声哀嚎。
……
宋自得出了讲堂,手中还揣着棋盘,远远的,又瞧见了学院中的另外两个夫子讲话,其中一人是钟雨青。
当真是青天白日见鬼,这二人竟也在谈论京城中事。
“皇上病重,听闻如今乱的很……”
他所在的小村偏远,又无人敢妄议朝中事,今日倒是不知怎么,学生谈论,夫子也谈论。
皇上为何病重了?皇上病重不该是十年后才发生的事么?如今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三载,离十年还剩七年,如何也不该这时病重。
他本想等这二人说过后再露面,谁知钟雨青瞧见了他,“宋夫子,留步。”
宋自得装作并未听到,匆匆走远。
殊不知,错过了接下来二人所说的最重要的消息。
夫子晃了晃手中的菜,给钟雨青瞧,“管皇帝如何,城里这几日热闹得很,听闻要来大官,好多商贩急着看热闹,倒让我捡了便宜,这些菜都便宜了好几文呢。”
“什么大官?”
“说是什么吏部尚书,大钦差。”
*
宋自得回家时,心中还惴惴的,想要推门进去,却发觉门推不动。
这锁不知何时被人修好了,铜钥匙还在上面插着。
宋自得一时纳闷,不过转念一想,许是明伯瞧不过眼,便悄悄将他的锁修好了。
他将钥匙转了一圈,锁应声打开,推门进屋。
映入眼帘的小院,并无任何异常。
宋自得手中还拿着那棋盘,坐在院中将那棋盘仔细看过,做的倒是精细,只是这些学生不知其中厉害,不仅写了官员,还将皇上的名讳写在上面,若是被有心之人做文章,他们只怕都要遭殃。
可是销毁了怪可惜。
他又从屋中拿出毛笔,打算将棋子上的名讳一一抹干净。
所有的棋子抹起来都很容易,只是到了“谢令时”三字时,宋自得的手顿了顿。
这时,堂前的几只鸟啄了他的菜,宋自得连忙放下笔,起身去驱赶。
在脚踏过阶前时,宋自得脚步一顿,又返身回来,盯着地上的几只粗陶盆。
他昨日打理这些作物时,有将盆子摆得如此齐整吗?
难不成,是明伯帮他摆的?
第81章
宋自得左思右想, 着实想不起来,从水缸中舀了水,细细将他的芫荽与小葱浇了。
经过家里的铜镜时, 宋自得发觉这铜镜位置好似也挪了挪。
他走时,这铜镜是对着木桌的, 如今对着里屋,彷佛被谁不经意间触碰了一下。
宋自得不甚在意, 都没给铜镜复位, 还想着锁的事。
他搬进村中起, 明伯便对他多番照料, 人情都讲究有来有往,明伯替他将锁修了,他该好好谢他才是。
隔日, 宋自得拿着小院中种的菜,敲了敲明伯家的门。
敲了半晌,明伯也一直没来开, 眼见他去书院要迟了,匆匆将手中的菜放下,走了。
这日下学,宋自得回到小院,又瞧见他的芫荽与小葱被人浇了。
宋自得含着笑,盯着菜叶上还新鲜的水珠,他知晓明伯定然不会让他吃亏,不论他送了什么, 明伯都要还回来些。
他起身, 回屋将身上的脏衣换下来,去了清溪村的河边浆洗。
浆洗完后, 他回家将衣裳一件件晾了,随后回屋点亮烛火,开始批阅学生的功课。
烛光盈盈,宋自得批得眼花,瞧着大差不差,只剩几个,便先作罢,打算明日拿到书院去批。
他返身去床上睡了。
月光皎洁,宋自得兀自睡得香甜。
而月下一抹影子,黑沉沉的,将他的身形全部罩拢,这条影子好似一只枯瘦扭曲的手,又好似勾魂索命的鬼。
翌日,宋自得醒来时,无任何异常。
他睡得挺好,昏沉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起身去收拾桌上给学生批阅的功课。
这时,他的手一顿,将最后几页翻了翻。
昨夜他竟头晕眼花成这般模样,连功课批阅完了都不记得了?
宋自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曾多想,将早膳用了,连忙奔向书院。
然而他再回来时,不仅芫荽和小葱浇了,墙角的青苔也除了,连他晾晒的衣物,也都被叠好了放进屋内。
宋自得颇有几分难为情,若是明伯帮他,他自然是欣然受之,可若是频频帮助,总有几分过意不去。
他又去敲了敲明伯家的门。
明伯这次开了门,困惑道:“小宋?”
不等宋自得开口,明伯邀他进门,笑着道:“昨日我不在家,你为何忽然送我如此多的菜?早说过我你与明婶不缺,你种了留着便是,不过这菜倒是香甜,十分不错。”
宋自得道:“明伯替我修锁,这些菜还送少了。”
明伯一愣,似是不太清楚,“修锁?什么修锁?”
宋自得也愣住,“明伯不是再三提醒我修锁?昨日还干脆将我家的锁修了……”
明伯纳闷道:“并非是我修的啊。”
宋自得呆了呆,“不是明伯,还能是谁?”
明伯也想,“难不成是你明婶?”
宋自得一头雾水,“我记得明婶针脚功夫不错,可这铁匠的活何时也会了?”
明伯道:“我瞧见那日你领回来个书生,不然便是他修的。”
可宋自得分明记得,昨日他离开书院时,这钟雨青还和旁的夫子说话,如何能一转身的功夫,来了他的小院替他修锁?
宋自得百思不得其解,明伯拍了拍他的肩,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分外随性,“若是没少了东西,旁人帮你便帮了,你若是还担心,你明婶进了城,等你明婶回来再问问。”
宋自得闻言,想了想道:“明伯,不如咱们也进城?我若是知晓是谁帮忙修的锁,总要还人家礼。”
明伯应了,宋自得连忙去赶马车。
自从三年前他在此处定居,马车也留了下来,如今正在后院好好喂着,二人坐在上面,一人一边,一路上倒是也惬意。
宋自得丝毫不知,他的这种惬意,在半个时辰后进了城,便荡然无存了。
还未找到明婶,宋自得便买了一堆东西,放进马车中备着。
明伯也四处闲逛,宋自得立在马车处等他,时不时也将马车中的东西拿出来查看。
若是钟雨青替他修的锁,他将这书送给他,也算回礼?
如今这个年代,买书的钱自然是比修锁要贵出不少,宋自得心中略有几分肉疼,还暗暗想,这钟雨青闲来无事替他修什么锁。
正在他左右翻动时,一匹快马自他眼前飞驰而过,将书页吹着自己翻了几下。
宋自得抬眸,正听见那马上的人急声道:“快报!快报!钦差已至城郊十里处,闲杂人等回避!”
钦差?
宋自得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紧张,将书合上,将马车驱使到更隐蔽的地方。待他上马车时,忽而听到城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的声音,而是很多匹。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转了过来。
打头的是两排身穿玄色甲胄的护卫,个个骑在马上,腰间佩着刀。
后面跟着几辆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再后面,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随行文官,整支队伍走得并不快,但那齐整的声势,把半条街都压在了它的阴影里。
百姓们纷纷避让,宋自得听到他们低声议论。
“钦差是什么官?”
“不晓得,我只晓得很大的官,比咱们知府官还大,好似叫什么……尚书。”
宋自得手中的书忽地很沉。
恰在此时,风掀起车帘的一角,露出一道侧影。
宋自得眸光一缩,他本该躲起来,可脚却似被钉住了,呆呆地瞧着马车上的人。
谢知津。
竟是谢知津。
霎时间,一切彷佛退至三年前,他衣衫褴褛地站着,望向马车上意气风发的人。如今三年过去,这一切好似从未有过变化。
不同的是,那时宋自得被嫉妒与不甘蒙蔽,竟胆大包天到想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而今他只想离谢知津远远的。
风停了,马车上的人似乎并未留意到他,马车渐渐驶远。
明伯这时也过来了,他身边带着明婶,一脸喜意,“当真是一家人,如何也能碰上,快,咱们回家了。”
宋自得却忽地伸手拉住明婶,“婶子,我家里的锁,昨日是你修的吗?”
他语气略有急促,带着几分不同寻常。
明婶本想让他上马车再说,见状困惑道:“不是我,怎么了?”
宋自得面色有几分惊慌。
明婶关切道:“总不至于是家中丢东西了吧?那锁虽说不是我修的,可我见着人了,是位年轻高挑的小伙子,应当是你前些时日带回家的那个书生。”
“书生?”宋自得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