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如今宋自得驭马如臂使指,进退自如。
他驭马一路飞驰,惊动了不少村中人,这几年他同村中人都相熟,旁人瞧见了,不免高声让他小心。
宋自得并未听到玄甲兵挪动的声响,心中正升起一阵喜意����到了小路时,连忙刹停了马。
青灰色的盔甲再次将小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而这次,谢知津的轿子也不见了踪影。
*
宋自得蜷缩在床上,这时瞧见他的那面铜镜对着窗户,窗上又映上了那道身影。
一窗之隔,宋自得瞧不清他的模样,也不懂都此时了,他为何还要装神弄鬼。
宋自得气道:“离我家远些!”
他说罢,拿了枕头便往窗边砸。
而在他说过这话后,那影子便缓缓退去,竟真的不再靠近。
宋自得一愣,如此听话?
他起身将枕头捡起,恰好这时,家中的门被敲响。
他吓了一跳,慢吞吞往门口凑,语气有几分淡淡的死意,“我又没砸中你,敲什么门。”
门外传来明伯的声音:“小宋,你说什么呢?”
宋自得一愣,连忙将门打开。
明伯问:“我是想问问,你说家中进了人,可找到是谁了?”
宋自得道:“……找到了,明伯,你跟村中人都说一声,这几日少出门。”
明伯不明所以,“为何?”
宋自得道:“村中来了……恶霸。”
明伯更加一头雾水了,“恶霸?何处来的恶霸?”
他们柳溪村依山傍水,位置又偏僻,别说是恶霸,便是官兵都懒得来,如何能有恶霸?
宋自得见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便拉着他,想要让他去村口瞧一瞧。
可走到村口,却瞧见原本围着村口的玄甲兵,无声无息消失了,好似从未在此驻足过。
明伯问:“小宋,你想让我看什么?”
宋自得讷讷,一时暗中默默磨牙。明伯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孩子,怕不是魇住了,这几日怎神神叨叨的。”
*
夜色渐深。
一个包袱悄无声息落在了稻草上,随后,一颗脑袋探出来,左顾右盼后,踩上了墙沿,慢慢滑落。
宋自得坐在稻草上,确认过左右无人,抱上包裹,蹑手蹑脚在夜色中潜行。
暗夜中,一切都融成了一团黑色,令他草木皆兵,他似乎瞧见树影中有什么动了一下,连忙停下来仔细观察,那影子又不动了。
他继续走,余光中又有什么动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原来那里只有一棵树。
宋自得屏息凝神,连忙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加快脚步时,身后也仿佛响起了脚步声,他不管不顾,埋头狂奔。
他不知不管不顾走了多久,后劲一阵一阵发紧,胸口擂鼓,连喉间也发出一阵腥甜,他眼中只剩第一个地方,那便是村口。
忽地,他脚下不稳,被淤泥滑了一下,跌落在地。
包袱中的东西散了一地,他慌里慌张去捡,又听到身后脚踩在杂草上的声响。
这次不是错觉!
月落如霜。
一抹瘦长鬼影缓缓叠了上来,脚步声渐近,不重,却每一步都似走在宋自得的心上。
一步,一步,凑近了,带着一股熟悉的幽香,香中却又有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糜烂的味道丝丝缕缕、迫不及待缠了上来。
“三年了,宋自得。”
第83章
宋自得惊恐万状地瞧着谢知津靠近。
三年未见, 谢知津消瘦了。
何止是消瘦,若非是他听到了谢知津的声音,他还真当在他面前的, 可能是什么勾魂夺命的鬼影。
他如此高挑的身形,瘦得如同被什么啃空了, 衣裳挂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月光垂下, 在他的眉骨处切下一道齐整的阴影, 那双眸依旧漆黑如墨, 如同两口不反光的枯井, 只余一簇幽幽的暗火。
他缓缓走向宋自得,朝着他俯身。
宋自得又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瘦到极致后, 这张脸依旧好看,突出一副清清楚楚的好骨相,削去了多余的肉, 也削去了他所剩无几的活人气息,冷戾且病态。
“找到你了。”
宋自得猛然爬起,还想再跑。
出乎意料的是,谢知津并未阻拦,站在原地盯着他。宋自得时不时回头,瞧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一咬牙,跑得更快了。
在他一路奔逃, 总算出了柳溪村、扶着一棵树喘息时, 林子暗处忽地亮起火把。
火把的光将他的周遭照亮。
玄甲兵们伫立在不远处,铁衣寒光, 让宋自得心不住地往下沉。
不曾有人靠近他,他们只是在他不远处守着,不出声、不越界,点燃火把,似也只为了帮他照亮前路。
却也于无声之中告诉他,他逃不掉。
宋自得气喘吁吁,最终颓然地放下了包袱。
在他将包袱放下后,一双手在他身后伸出,替他拿着,理所应当似的问他:“回去么?”
正好宋自得也累了,不过他转过身狠狠剜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他的肩膀。
谢知津停顿在原地,鼻尖轻嗅宋自得留下的气息,身子微微轻颤到战栗,眼中幽幽的暗火刹那间亮得灼人。
他举起宋自得的包袱,同样也凑到鼻尖嗅闻,面上的神情几近迷醉,情不自禁攥紧了布料,嘴唇嗫动。
似在无声喊:昭昭,昭昭。
可紧接着,在宋自得时不时回头看向他时,他面上的神情收敛得一干二净,只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宋自得又瞪他。
他的安生日子,算是到头了!
回了小院,宋自得先去打了水喝,冰凉的水缓解了他快跑过后的口干舌燥。
这时谢知津也跟来了,对着敞开的院门,彬彬有礼问:“我可否进来?”
宋自得不敢置信,“你装模作样什么?不早进过多回了?”
谢知津并未反驳,踏入这院子中,将这院子细细打量过。
院中的一砖一瓦,都是新垒的,院子虽收拾得潦草,却处处透着一股刚成的气息。
这三年,宋自得便是在此处度过。
宋自得知晓他逃不掉,心反倒松快了,困乏之意上涌,“你将我的包袱随手放下便是。”
随后,他去里屋睡了,扔下谢知津一人在院中。
夜里宋自得起夜,迷迷糊糊的,刚提上裤子,便瞧见谢知津还在院中。
他吓得一抖,连裤带都没提好,就见谢知津直直朝着他走来。
谢知津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宋自得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可他只是伸出手,将他腰间的系带重新整理了一番。宋自得这才瞧见,他手上戴着一层玄色的半截薄皮手套,只护掌心,露着指节,玄色将他手上的筋络衬得更加突出,指骨匀停。
谢知津却不想让他多看一般,收回手,随后问他:“我睡在何处?”
宋自得本就睡意都吓没了,闻言更是大为不解,“你睡在何处,你问我做什么?”
谢知津垂眸,“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宋自得游移不定地观察了他片刻,并未在他脸上发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
彷佛锲而不舍找了他三年的人,不是他一般。
又彷佛此时此刻,正驻守在柳溪村的军队不曾存在,他也不曾将宋自得团团围住。
宋自得以为,他如鬼魅一样在他身旁蛰伏,露面时起码要同他算账。
当年他趁他病弱逃走,又害他落马,怎么看也不该如此平静,几乎令他觉出几分诡异。
可谢知津就是丝毫没有发作的意思。
宋自得重回里屋的床上时,也听不到门外发出任何声响,谢知津与他的军队一起沉寂着,村子平静得一如往昔,听不到任何异响。
隔日,宋自得再醒来,瞧见谢知津依旧在院中站着。
他背对着他,似乎在瞧宋自得种的农物,宋自得不懂那有何好瞧的,可不等他开口,谢知津已转过身。
昨日夜深,他看谢知津的模样如雾里看花,无法全然看清,经过白天的日光一照,他则更困惑了,谢知津在日光下当真不会魂飞魄散么?
他好似都在谢知津周身瞧见了团团的黑气。
谢知津静静地看过来,启唇道:“灶上已备好了吃食。”
更诡异了。
换作从前,宋自得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谢知津是如何以君子的模样来同他讨论柴米油盐,他应当时时刻刻霁月清风、高不可攀,哪怕是流露出阴鸷之色时,也该是在权斗时与人厮杀。
而不是站在他这个农家小院中,同他说,他的早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