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往往不安的时候,他会去瀑布下练功,并非是凝神静气,而是他知道,师父会跟上来,刻意让他继续心神不宁。
水流飞溅时,师父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那些隐晦幽微的情绪便会褪去。
“血衣很强吗,我还不知道师父你练的功法是什么。”
陆渐星给谢天音的碗里夹了菜,加入了话题中。
他面上带着好奇之色,将眼底那点晦涩藏下。
他真的很讨厌刚刚那种氛围,师父和在和兄长说着他不知道的陌生往事,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他所芥蒂的事。
他已经将前后两段记忆融合,自然也知道了师父当初选择带走兄长而不是他的原因,他已经不会再为当初不被选择而伤心妒忌,但并不代表他能忍受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和他相比,哥哥多拥有了师父那么长时间。
“你很快就知道了,”谢天音咽下口中的食物后眼眸扫过眼前的二人,笑盈盈道,“因为拂衣楼的悬赏榜上,很快就会出现你们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意识到听到了什么的少年们僵住。
轻描淡写甚至算得上语气轻柔的一句话里不带杀意,但透出的寒意却让他们脊背不受控制地窜上一股凉意,随之而来的便是错愕与不解。
陆鸣冬稍显迟疑地问:“……师父?”
“师父又要布局了吗,需要我和哥哥做什么?”
陆渐星问的更直接,师父想要杀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如果师父真的想要他的命,他也不会还手,虽然还手也没用就是了。
谢天音看着脑内的节点任务,开口道:“与其让你们去寻不知真假的仇家,不如让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找上门,只有你们失了依仗,他们才有下手的胆子。”
说完这句话后,他往嘴里塞了颗软弹的鱼丸。
他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先前可能有些,但早就在上个世界被钟却带坏。
钟却是刑警,有案子的时候吃饭都是随便扒两口争分夺秒,边吃边讨论也是组内日常,工作外他也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和他唠嗑。
想到往事,又想到昔人虽然远去,但又分裂成两个出现在眼前,他进食的心情又愉快了些。
“师父说的有道理,只是他们会信么,若是我和哥哥‘背叛’你,得用什么理由?”
陆渐星苦思冥想,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江湖人讲天地亲师,更甚至传承了衣钵的师父比血亲更亲,叛师之人必然被千夫所指,弑师更是天地不容,哪怕是残暴的魔教之人也会唾弃,想要让江湖中人相信他们和师父决裂,绝非易事。
他还好说,可以拿白叶山庄长大当幌子,‘义正言辞’地‘改邪归正’,但兄长就是拂衣楼长大的杀手,那些人断然不会相信。
他也没问师父为什么要让兄长也一块被通缉,因为答案很明显。
江湖人并非都是鲁愚无脑之辈,今日能做到主厅的更不是,他们能从招式中看出一个人的路数,知道他的门派,自然也在今日兄长手持斩浪刀对战的招式里,感觉到他的刀法与斩浪刀的契合。
他们都出自鱼儿岛,都是陆氏遗孤之事,现在估计已经传遍了消息灵通的人的耳朵。
“你知道我的内力为何如此深厚么?”
谢天音伸手,隔空将茶杯吸取到手中,手指收紧,瓷杯碎片便如流沙一般从他的掌心中流出。
从他的眼神里,陆渐星隐隐明悟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兄长,见他点头,眉心微凝。
“难怪师父你身上总是这么凉。”
邪功之所以是邪功,修习了便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无关,享用了它带来的好处,必然要承受它带来的反噬。
师父修炼这样的功法,先前身上又中了毒,这些年想必不会太好受。
担心完师父的身体后,陆渐星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师父的内力若是从他人身上获取,那么……从何而来?
陆渐星从未设想过自己的师父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的可能,即使他知道他是拂衣楼的楼主,但那就是一个拿钱办事亦正亦邪的江湖组织,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好,但也并非胡作非为丧尽天良。
他想起了从前忘记旧事的那段时光,即使他知道身上有着血海深仇,但那的确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初入江湖后,他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好不快活。
他知道世道当然不是非黑即白,但也有些难以接受亲近之人的身上有无辜冤魂的血影。
陆渐星没有兀自猜疑,想着却不问才是怀疑。
所以他看着谢天音,直白明了地询问:“师父,那些人里,有无辜的好人么?”
他并没有发觉他话语里的偏向,江湖之中真正算得上无辜好人的高手能有几个。
少年稚气的正义里,带着宽纵的真心。
谢天音偏爱主角这幅模样,这才是主角应有的品格,而在良善与大义之外的私心,更是美味至极。
他正准备逗逗他时,有人比他更快开口。
陆鸣冬向前走了一步,背影笼罩住他的侧颜。
“是血衣,还有楼内的一些杀手,更早之前,大抵也是一些该死之人。”
人会被环境影响,陆鸣冬从前的记忆还没恢复,他的观念由拂衣楼和他塑造,即使心中有自己的是非观,却没有多余的正义感。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如同他幼年许诺的那般,是他最忠诚的刀,最听话的徒弟,坚定地拥护他的“完美”,即使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高尚,也不在意所谓的污点。
“我只是询问,哥哥,你这副模样弄得我好像在怀疑,我怎么可能觉得……”
陆渐星看见兄长站在师父面前维护的举动,委屈气恼之下话都没说完语调就带着些颤音。
他的话语似乎在陆鸣冬的动作里变了味道,他怎么能这样做,这让师父怎么想他!
何况他是他的亲哥哥,他怎么能这样想他,就算想不起来他们这段关系,他们好歹还有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之情,过分,太过分了!
“师父,你知道我没有那么想。”
陆渐星抓住了谢天音的衣角,眼里带上些湿漉漉的哀意。
这模样有些可爱,谢天音伸手摸上他的面庞,见他吸了吸鼻子说:“他是砸到头才伤了脑袋,我们能不能再砸一次让他想起来?”
第204章 双生
陆渐星咬牙切齿,气闷不已。
毕竟他恢复了记忆,虽然也希望兄长能快快想起来,但他们的情况不同,他是因气血逆流而被金针封穴,兄长却是因外伤所致。
“我可下不去手。”
谢天音指尖陷入少年柔软的面颊,注视着他的眼眸,说出了反对的话语。
本来只是在说气话的陆渐星闻言表情微僵,为他话语里透出的那份怜惜。
他当然知道师父不会下手,他也并不是要真的这么做,但师父怎么能这么回答?
就好像要把他的戏言当真,非要把对哥哥的那份偏爱和珍惜说出来!
陆渐星心理顿时被酸气充盈,那股劲儿从肺腑直冲鼻腔,让玩笑失了好笑的意味,如同针刺。
谢天音沉吟了一会儿,才笑眯眯道:“所以得你来。”
正准备阴阳怪气的陆渐星:?
觉得不出意外的陆鸣冬:。
青年上挑的狐狸眼里盈着逗弄的意味,全然是对自己造成的场面的满意。
“按照江湖规矩,亲朋好友得出双倍的价格,不过你又付不起什么筹码,这无利的买卖我当然下不去手。”
谢天音收回手,重新拿起了筷子,慢悠悠地开口。
还是逗陆渐星好玩,因为他太会变脸,能极大满足观众的表演欲。
陆鸣冬逗起来虽然有意思,不过仅限于床上,床下太闷,而且不容易生气,连妒忌都无比隐晦,但在床上反而更加直白。
陆渐星被谢天音明显是戏谑的话语逗笑,直到刚刚那茬掀了过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兄长是否能想起从前这件事,对师父并无影响,甚至兄长因为性格也看不出任何急躁,世上只有他在乎并且迫切希望得到答案,这是他一人的煎熬。
他垂下眼眸,掩盖住了内里的失落,只是比起刚刚的唱念做打,显得有些沉闷。
在些许心不在焉里,他感受到了唇边温热,下意识含住时,心神被舌尖泛起的酸甜滋味拉回。
谢天音懒懒道:“他总会想起,如果实在不行,我还记得当年他被重物砸的位置。”
他不太喜欢看见小鱼们灰蒙蒙的模样,更别说是为了一些不需要担忧的事。
他开了部分的全知视角,当然知道陆鸣冬也会想起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嗯!”
陆渐星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里那块糖醋肉,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师父。”
陆鸣冬声音低低,抿起的唇和微凝的眉表明了他的情绪。
他忽地意识到了这种场面的无解,和单纯的师徒情谊不同,爱是注意力的争夺。
就算师父的爱与关心是可以源源不断的产生,而非从天平的两端增减,可师父多给渐星一分,便是他少了一分。
何况师父怎能以他的事去宽渐星的心,这太不公。
“不高兴了?说来也是,你们先前也算是境遇相同,不然我让谷清再把针封回他的脑子里?”
谢天音看向陆鸣冬,对他提出了另一个绝妙建议。
陆鸣冬:。
陆渐星:……
两人连视线都没对上,却默契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毕竟师父不仅不在意他们的生死,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在意他们的脑子。
再这样下去,师父真的兴致来了,突发奇想要进行实验的话,他们俩其中一个脑子必定会遭殃,何况以师父一碗水不端平全部泼出去的作风,也许是他们两个同时受难。
“师父,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外‘追杀’我们?”
陆渐星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坐在了谢天音身旁,说回了先前的话题。
他倒是希望不要那么急,毕竟他才被众人得知‘谢天音徒弟’的身份,这头衔他还没捂热,不想那么快丢失。
陆鸣冬有弟弟当嘴替,安静坐在师父的另一侧,用筷子拆鱼肉。
谢天音看他们默契停战,也就没追着逗。
不知是出于双生子的心有灵犀,还是同一魂魄分裂而出的感应,他们总能在不经过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做出相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