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柳无非听见他说‘危险’,又观他往日时不时皱着的眉头松动,嘴角略有些僵硬地扯动,径直问道:“哥你看起来很高兴,难道是父亲的情况好转了?”
“你怎么知道?”柳无过有些讶异,随后面上的笑容扩大,道,“跟我来。”
虽然父亲说他醒来的这件事不要声张,目前也只有几个亲近的人知晓,但妹妹又不是外人,妹妹得知父亲苏醒也会很高兴的。
柳无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兄长的背影,抬腿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庭院里响起,混着风刮过枝头新叶的轻响。
明媚的日光落在枝桠上,雪白的剑光一闪而过,嫩芽飘然而落。
谢天音抬手,将吹来的新叶夹在指间。
“师父,无需再准备什么吗,若是无非冲动之下将实情吐露,柳鸣风不就知道全情了?”
陆渐星挽了个剑花将剑入鞘,结束了今日的练习,看向把玩着叶片的青年。
美人白皙指间的碧色宛如玉色,凝成一片春光。
少年的心思浮动一瞬,又很快回到话语里说的正事上。
起初卫葳要将柳鸣风假死的情况告知柳无非时,陆渐星是打算让她将谢天音的情况隐去,他倒是无所谓柳鸣风的阴谋阳谋,但不希望柳鸣风借此算计他师父。
不过师父说无妨,也就有了先前柳无非见到他们三人的情况,但现在柳无非回了白叶山庄,万一她冲动之下将所有事情托盘而出,柳鸣风必然记恨上他师父,是否做些准备来应对?
“知道便知道,若是柳无非不说,碰上柳鸣风,我还得让他猜猜是谁换了他的药。”
谢天音不觉得这值得隐瞒,甚至希望他人多多宣扬。
没错,这坏事就是他做的,做了不昭告天下岂不可惜?
是他做的又如何,来弄死他?
哇哦,真是让人期待,他欢迎所有人来尝试。
青年眼里闪烁的恶趣味的光将那点跃跃欲试显得更加张狂,与目空一切的冷淡不同,那是从容的挑衅,戏谑又轻慢。
陆渐星想象了一下谢天音描述的场面,可以预见柳鸣风难看的脸色,忍不住捧腹大笑,连陆鸣冬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师父怎么坏得这么可爱,简直让人心里发颤,而他那强大自信的内在,也同样让人着迷。
从失去一切的变故里,他们遇见了师父,他们本不应该轻易地相信接纳任何人,但师父是特别的,只要有师父在,他们就会很安心。
陆渐星点头:“小小柳鸣风,在师父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只要有师父在,不会有任何难题,当然,师父自己弄出来的除外。
谢天音看着蹭过来的鱼鱼狗,望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和低头的动作,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也没有厚此薄彼,又对陆鸣冬伸出手。
黑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却用面颊贴向他的掌心。
院子里的风越来越大了,夜里下了一场雨。
那抹潮湿从甜腻的缝隙中被勾出,将少年的唇角染上湿漉。
雨势绵延几日,迟迟不见停。
天边晦暗,雨水敲打着瓦片,顺着弧度从屋檐如断线珍珠般滴落。
柳无非蜷缩在两个蒲团上,望着祠堂里的烛火和牌位上的文字。
归家后她见到了苏醒的父亲,她不在意兄长还在场,质问了他瘴林谷的事。
她没有说出敏学的存在,如果父亲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全力追杀她,她只是说自己找回了先前短暂丢失的记忆,想起元十九说的话,反正元十九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父亲大怒,说她居然相信一个外人颠倒黑白的话,兄长也跟着指责她,有些话冲到嘴边,她想撕开父亲的伪装,但话语到了嘴边,她还是忍住了,最后被关进祠堂里反省。
有别于前些天的混沌,这几天她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她一定会去做,何况……有那个人在,父亲没有胜算的。
柳无非的视线虚虚地落在半空中,脑海里是青年懒散靠在庭院中小憩的场景。
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扫过她时,没有锐利与精明,而是极为平淡地掠过,那是一种轻飘飘的俯视,如人看花看草,只是在看着一种存在的事物。
她知道他很强,从他的名声还没有传遍整个江湖之前,在千面郎君烹食人肉的屋子里,他站在那里,轻易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后来,谁人不知拂衣楼谢天音之名,他们都叫他魔头,愤慨里是忌惮与畏惧。
他没有因他的邪功命悬一线,也没有死在他的徒弟们手里,他活得好好的,身边还有两位手持着神兵的顶尖高手护卫,还有那神出鬼没的拂衣楼,父亲的阴谋能得逞吗?
门被轻轻打开,柳无非的思绪被打断。
“饿了吧,吃点东西。”
柳无过拎着食盒走近,看着妹妹消瘦的面颊叹气。
柳无非没吭声,看着哥哥拆开食盒,捻了个包子送到嘴边。
柳无过温声道:“一会儿我和爹说你知错了,这几天爹也该气消了,吃完你回去好好梳洗一番再睡个好觉。”
“我没错,”柳无非咽下口中的食物,定定地看着兄长说,“哥,我没有冤枉他。”
“好了,无论如何那是爹,你这样犟着也只是你自己吃苦。”
柳无过喝止后,又苦口婆心地劝说。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妹妹也安然无恙,就算这样怨怼下去,吃亏的也是妹妹自己,不如先服软离开祠堂,何苦一直被关在这里。
“算了,我不和你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柳无非看看什么都不明白的哥哥,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无过气笑了,在他看来妹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的人,她居然还故作深沉地说这些,她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多么焦头烂额提心吊胆。
“行,那你就继续待着吧。”他拂袖而去。
柳无非看着门又被合上,继续大口地咬着食物。
门开合的气流吹动屋内的烛火,光影摇摆,又恢复稳定。
淅淅沥沥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先前残存的湿润好似也被消尽,柳叶儿抖着枝条,燕雀立在树梢。
午后的暖意更甚,晒的人昏昏欲睡,谢天音打着哈欠,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嘀咕。
“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渐星进院子脱了外衫,用药水卸去脸上的易容。他出门探听消息,没想到一上午什么收获都没有。
白叶山庄风平浪静,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柳鸣风的苏醒,柳无非的逃家又归家,都没有一点水花。
“卫姑娘的医馆外依旧有人看守。”
陆鸣冬天亮前去探过一次,被他盯着的人依旧在卫葳的周围,这人在柳无非归家后出现,应当是柳鸣风派来的人。
这说明柳鸣风不是没有动作,只是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
“看来柳无非什么都没说,”谢天音眼眸微抬,看向徒弟们道,“不如,我去吓吓他们?”
要是柳鸣风知道了他还活着的消息,一定没法坐的住,更别说他亲自拜访,柳无非什么都没说也好,这样他就能亲口问出那个问题了。
“师父你可不能背着我们偷偷去,要去的话当然要带上我们,至少带上我。”
陆渐星擦去脸上的水珠,对着谢天音强调。
虽然师父很强,出入机关重重的白叶山庄也十分轻松,但永远不能低估了敌人的无耻,何况师父上次的‘玩笑’让他有了深深的阴影,夜里偶尔还会心悸醒来摸摸旁边师父的脉搏,那种等待的不安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陆鸣冬瞥了一眼弟弟,懒得理会他最后一句话,伸手替师父整理有些睡乱的头发。
正当谢天音思考要不要去夜探白叶山庄,玩一出诈尸吓唬原本打算假死的柳鸣风时,一个消息从外传了过来。
谢天音挑眉:“柳家祠堂着火了?”
陆渐星拊掌:“祠堂可是山庄内的重地之一,不可能轻易走水,不知道是谁放的这把火,难不成是无非?”
白叶山庄可是出了名的机关堡垒,不是所有人都有他师父那种能力,这火绝对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可若是无非,她做出这样惊人的举动,她该怎么离开?
他神情微凝:“师父,我得过去看看。”
“去吧。”
谢天音下巴微抬示意,知道原定轨迹里的剧情来了。
没有原主参与的部分他只能知道模糊的大概,向来柳无非就是用这样决然的方式离开家,在道义方面和父兄割席。
白叶山庄内,柳无过在忙着救火。
隔着浓浓烟火,他招手让始作俑者赶紧出来。
“都这样了,父亲还不敢露面吗?”
柳无非看着准备冲进来救她的弟子,抬手射出暗器将人逼退。
“无非,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无过用湿帕子捂着口鼻闷咳,不知道妹妹怎么忽然发疯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他以为没人知道吗,很快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柳无非朝着外大喊:“父亲,你真让列祖列宗蒙羞。”
柳无过闻言心里狂跳,他眼球微微震颤,却见少女转身向祠堂内走去,滚滚浓烟吞没了她的身影。
“无非!”
火在助燃物下烧得越来越大,在多人的救火下,火势终于扑灭,但祠堂内也烧得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在里面的牌位不知所踪,柳无非的身影也不在其中。
柳无过在一处空石板下找到了被卷起来的一堆牌位,对父亲回禀了消息。
柳鸣风已从震怒中平息,他吐出一口浊气道:“祠堂里有密道,她应该是从那儿跑了,也不知她如何知晓的。”
“派人去追,把这逆女给我抓回来!”
他觉得他实在把女儿惯得太无法无天,居然让她做出这样的狂悖之事。
那元十九也是多嘴,女儿也是不懂大局为重,闹这么一通,这无凭无据死无对证的事,她就算嚷嚷得满江湖都知道,也会是她错了。
“父亲,我总觉得妹妹指的不只是这个,万一……”
“这事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就算她说出我醒了,也是我伤好了,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