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被扼住的天子并未从以下犯上的谋逆死罪斥责,他感慨似的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含着的笑意却让人齿冷。
那样置身事外,仿佛说的不是他的天下不是他的子民,反倒是被他狡猾地恶劣地用来控住他人心绪。
这一刻,卫雁山感觉怀里的不像是人间帝王,倒像是妖鬼精怪。
第303章 暴君
阴冷感缠绕的同时,卫雁山从少年帝王的话语里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君主提只手遮天的权相提可能被立的幼主,似乎对眼下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并不全然眼盲心瞎,或许也是能费心思写出‘衣带诏’的人物,可先前为何是那般作态?
难道陛下演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和他独处好言明难处,对他授以密令么?
他的神思不属,恍惚间感受到指尖的温热。
谢天音抬手,抓住了身前勒住脖子的绳索,手掌向两边一寸寸滑动,抵住了卫雁山的手。
卫雁山自幼习武,十三岁便凭借高大的身量入行伍,风吹日晒间皮肤哪怕算不得黝黑,也是浅麦色,同深宫天子的肌肤相对,二者差异更显。
极近的距离里,水雾缭绕。
杀机早消,这份针锋相对因少年帝王挑起的眼尾而多了几分浮动心绪,他自下而上地看着不敬的臣下,却似站立高台俯瞰。
卫雁山不自觉松了力道,绷紧的绳索因此松垮,又被帝王不费吹灰之力地取走。
谢天音看着沾了水沉甸甸的凶器,转身面向卫雁山。
卫雁山的视线难免落在了君王的脖颈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出现深红色勒痕,仿佛下一刻就要渗出血淤,触目惊心。
……他好像没那么用力。
只是第一时间收紧了而后就放轻了力道,怎么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原因,觉得他还是低估了贵人的皮嫩与娇贵。
“陛下,您的意思是……?”
他开口,探寻帝王的态度,试图从中找到自己设想出的答案。
“我说得不够明显吗?”
天子对他轻轻招手,示意道:“卫卿,低头。”
卫雁山以为帝王要对他耳语吩咐些什么,避免隔墙有耳,他低下头,却忽地被套上绳索。
绳索在他后颈交叉,随着少年君主的用力收束,空气进入的通道瞬间被遏止。
卫雁山的面颊胀红,颈侧青筋爆出,他放在池侧的手掌握成拳,竭力控制着不去挣扎。
从方才种种,他不信皇帝真的要杀他。
一定……一定有什么原因和目的……
粗糙的绳索勒得谢天音手都有些疼,他看着不自觉俯下身背肌隆起的少年,轻咬着舌尖弯唇。
他从不事后报复,以牙还牙的事当场就做了。
在把人勒昏之前,他松了力道,虚虚地握着绳索,看着不断轻咳呼吸急促的小将军。
卫雁山垂着脑袋,发丝遮挡着脸侧,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卫卿,滋味如何,还觉得这绳索腐朽么,可能驭马?”
谢天音在卫雁山眼前晃了晃绳子,在他看来,不仅能驭马,驭龙都绰绰有余。
卫雁山抬眼与君王目光相对,并未答话。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觉得询问无法从眼前天子的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所以他在等待,他在聆听。
少年将军的黑瞳还有着未褪的红,那是方才窒息时出现的红丝,配上他英气的长相和开刃兵戈般的锋利气质,一时间竟呈现龙之恶相。
从原定轨迹的内容来看,他本就是一条被困浅滩的真龙,只待湖水上涨,乘风而起。
天下狼烟四起时,自有他收拾旧山河,不过那也是来日的事了。
眼下卫雁山不过是他手下的一名小小都巡检使,从七品的忠武校尉,权相为了师出有名扼杀他尚且需要费一番功夫,但对于他来说,待遇是天是地,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弑君是大罪,你方才试图伤朕,朕不计较,还亲自帮你体验一番,如此天恩浩荡,你应该说什么?”
谢天音捏着卫雁山的面颊,对他轻抬下颌示意。
天子狭长的狐狸眼倒映着水雾波光,内里流淌着戏谑的笑意,姿态亲昵地等待着悦耳的答案,仿佛他真心诚意地认为,他刚刚给予的不是死亡,而是恩赐。
“谢陛下赏。”
这四个字仿佛是从卫雁山牙齿里挤出来的,满脸都写着心不甘情不愿。
他要弄清楚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折辱他通通可以忍下。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是足够他掉脑袋的大罪吗,他不在乎,但帝王刚刚的话语一出,便让他想要弄清楚真相,现在不过是为此做出的配合。
“倒也没这么不识抬举,”谢天音拎着绳索的一端,轻轻地拍着他面颊,语气轻快道,“可以了,替朕搓背吧。”
卫雁山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谢天音。
谢天音扫他一眼,懒懒道:“你当朕刚刚在和你说笑,不知君无戏言么?”
卫雁山想到了他刚刚说的那些权相另立的话,想冷笑地追问那也不是戏言么,但到底生生忍下,因为他预感得到的答案只会让他如鲠在喉。
君王不在乎天下苍生,难道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吗?
荒唐,无耻!
君王实在轻佻,卫雁山握成拳的手紧握又松开,松开又紧握,然而君王已经悠哉地趴在了池边,枕着手臂看着他,等着他服侍。
这张脸实在好颜色,以至于让这‘洗玉池’都变得名副其实起来。
这突然出现的念头简直让卫雁山如遭雷劈,心想是否因君王太过放浪,以至于他也忘了尊卑人伦。
他抓起了池边托盘上放着的布巾,上方绣有龙纹,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莲花香。
他闭着眼睛隔着布在帝王背上一顿乱搓,反正皇帝都不介意他穿着衣服在池子里站着污了池水,他有什么不能给他擦的,反正都到这个份上了。
他总觉得,不让这位天子如愿,他还有的是法子折腾他以此达到目的,为了听到后面的话语,还是快点让这个环节过去吧。
“嘶……卫卿你就不能轻点吗,太用力了,弄疼朕了。”
少年天子抱怨的声音仿佛也浸透了水汽与花香,水润甜腻。
“陛下慎言!人君之语,不可如是!”
卫雁山脸都要被气红了,甚至刚刚被勒的喉咙都开始发痒作疼。
听听听听这什么话啊,这是皇帝对臣子能说出口的吗,他敢说他都不敢听!
谢天音嗤笑出声,撑着脑袋看他说:“朕记得你是武夫啊,年纪轻轻,怎么和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一样古板起来了?”
“臣只是见不惯陛下作如此姿态。”
卫雁山面无表情地将更加冒犯的话咽进肚子里,以免失言又将情况变得复杂。
“哦?什么姿态?”
谢天音逗着他,倒是想听听这位直言敢谏的小龙还能骂出什么话,他可要好好记住,往后都能还回去。
卫雁山见他还要追问,语气硬邦邦地说:“陛下非要听吗,不是什么好话。”
谢天音挑眉:“那想来,更要听了。”
“下贱。”
卫雁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君王,平静地吐出羞辱。
“陛下对臣的所言所行,堕了君威,您怎么能在浴池召见臣子,怎能让臣子看见您的身体,怎能让臣子触碰您的肌肤,怎能让臣子听见您那样的言语与声音,实属下贱。”
卫雁山不是在进谏,他只是在说他的由衷之言。
他觉得谢天音不该这样,也不可以再这样。
一想到谢天音以后可能对别的臣子也这样,或者在这以前就已经对其他臣子这样,他就有股无名火。
当然,这都被他归咎于帝王的失格。
他以为天子会恼羞成怒或者大发雷霆,毕竟他说的话的确难听,够他被拖出去砍头八百个来回,但这是天子自己要听的,他都说了不是好话,但他没想到,帝王在短暂的诧异后,忽地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玩的话。
谢天音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没想到伴侣还有这一面。
因为对方温柔善良偶尔还圣父太过,他基本不会听见这种言论,就算是钟却,也是熟了之后,在床上会咬着他耳朵羞辱性的骂两句,但和卫雁山这种感觉不同。
他的情绪并不带太多的攻击性,像是在陈述他以为的事实,搭配上他在外的良好声明,这种对特定人特定情况的口不择言,反倒有种独特的侵入性。
还有罗里吧嗦说的那么一大堆话,看起来好像是在防止这种事情再发生。
正儿八经的羞辱他当然有许多种方式施加折磨,但情趣就另当别论了。
“是么,朕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秘书省有位校书郎似乎才情样貌都不错,文人清贵,想来也不会同你这武夫一般一身莽劲……”
“陛下,臣子不是你的玩物,您难道要在正史上落得个荒淫无道的名声吗?”
卫雁山有些难忍地打断,甚至开始反思他刚刚是否想的太多,才觉得皇帝的昏庸是假象。
“朕都死了还在乎什么身后名,生前他们口诛笔伐朕都不在乎,卫卿既然觉得朕轻亵于你,如今朕要换人,你不该开心才对么?”
“祸患不可移而使人悦,陛下之志既不可夺,臣愿独承此辱,不敢累他人。”
卫雁山说的铿锵有力,和他之前谏言说他宁死不受辱的时候一般无二。
他边说边搓背,还特地放轻了力道,和揉或摸也没区别,省得把娇贵的皇帝弄痛了。
皇帝明摆着是拿他寻开心,那他一个人承受这些就可以,他不是那种喜欢连累别人的人,其他同僚就不要受这种罪了,他一人能行。
谢天音毫不客气地嘲笑:“卫卿真是大义凛然,方才还说臣子不是朕的玩物,一下便要舍身成仁,独沐君恩了么,真是个做佞幸的好苗子。”
卫雁山木着脸不答,他也不知道情况怎么稀里糊涂变成了这样,不过他听着这话,总觉得帝王的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见天子对他招手示意他俯首,之前挂在他脖子上的绳子早就沉入了水底,也没可能再被勒一回了,他便低下了头。
“不知卫卿可有胆子擅专,与朕一同,遗臭万年?”
第304章 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