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公公,水现在在这儿,过几日说不定就涨到这儿了,还请多劝劝陛下,以天子的安危为重。”
冯新比划了一下岸边的水线,他是江南人,又在这里为官数年,当然清楚什么情况,但是上京里头的皇帝太监们却对此没有任何意识。
他心里烦躁面上还不得不端着客气的模样,心想等水涨起来,天子还不下船,他就得态度强硬地请他落地了。
冯新走了,他撑着伞,腰间的墨玉在风雨中摇晃,随着走远,逐渐缩小,凝成一抹圆柔墨色。
雨声里,黑子夹在天子的指间,随着他的动作下落。
俗话说,观棋知人,卫雁山看着棋局,觉得这话不假。
棋盘上,黑子如利剑,杀意凛然,看似一往无前,但已是危机重重,周围白子一旦合围,黑子便无转圜的余地,但它的走向依旧不管不顾我行我素,丝毫不管后路。
“陛下还真是……置生死于度外。”
卫雁山看见被蚕食到只剩几个气口的黑子,本是想调笑,却发觉他没能笑出来。
“这样下去,您可要输了。”
他提醒谢天音不要玩了,小心玩脱了。
“一局棋而已,输便输了。”
谢天音不在意道,游戏有输有赢不是很正常么,何必太较真。
他对赢从来就没有执念,对胜利有执念的人恐怕不会选择成为反派部门的员工,因为反派的结局一定是输。
倒不是说正义必胜,千千万万个位面里,同一维度的不同时间节点都会诞生许多主角,主角有他们的使命,但他们不一定都是好人,他们只是胜利者。
“若不只是一局棋呢?”
卫雁山可是抱着‘天下如棋,一步三算’的念头落的子,这可不仅仅是举大计的事,不提败者为寇而是性命攸关。
他的命乃至陛下的命,都在棋局上了
谁成想他这般说了,天子看着他,眉眼懒倦地重复了方才的话。
“一局棋而已,输便输了。”
到了这个程度,谢天音对追逐着他的灵魂本身的好奇程度已经超过了对任务的看重,他不在意任务的成败,虽然主角可能不会失败,所以对这个假设的回答态度也随意。
帝王态度轻佻,仿佛在说着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卫雁山见他这种态度本应该生出些怒气,但现在他更多的是忧虑,因为他看出了一件帝王从不曾遮掩的事。
“陛下一身系黎明,怎可把自己的命看得如此之轻?”
卫雁山拧眉,语气沉沉。
“你知晓朕不在意,还用这种话来糊弄?”
谢天音觉得好笑,他可懒得听这种话。
“就知道这种话对你没用。”
卫雁山见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终于是有些恼了,连自称也不顾,望着君王道:“陛下若是去了,臣自然也得殉情。”
少年将领神情认真,那双黑眸倒映着眼前人的面庞,以冷沉的面色表明他说的绝不是戏言。
明明是缠绵的情话,却被他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臣不让陛下守寡,陛下自然也不能让臣孤苦伶仃。”
“你不会就那么死的,”谢天音笑出声,语气笃定,但却不是对人情意的轻蔑,而是道,“天下未定,你不会全然不顾,就那么抛下一切。”
要是一切尘埃落定,他倒是相信卫雁山会处理好后事直接随他而去,但情况可没那么简单,所以卫雁山要死,也得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了,才能放心地去死,那可有一段时间。
卫雁山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会那么做。
往日被看透他还能欢喜一二,证明陛下在意他了解他,但眼下这个话题,君王这种作态,他可就没法开怀了。
他索性顺着话冷冷道:“对,您要是抛下我走了,我不仅不死,我还要将您封为皇后,大肆宣扬你谢家子为我卫家妇的事,天天给您做法事,让您死了在地下都安生。”
“等我死的的时候,自然就是帝后同穴,变成鬼了再去黄泉缠着您,这样的回答,您满意了吗?”
卫雁山说着说着给自己说出火气了,委屈道:“旁人离别折柳依依惜别,你我倒好,还活着就在这死来死去,明知道我放不下你,还要说这些话来刺激我!”
情到深处他别开头不看天子,一拍桌子,酒浆都晃出来两滴。
“不是你先问的么,怎么自己还气上了?”
谢天音语气无辜极了,他只是实话实说,某人也要生气。
他当然知道某人不喜欢听这种话,所以他不说两句就难受,谁要他自己问的。
卫雁山看他这幅蔫坏的模样,越看越牙痒痒。
“不管,总之,陛下得补偿臣。”
他一把把人抄起,把人抱去了床上。
这局棋终究没有下完,白子如网,将黑子完全包裹其中,却在纵横里将腹地留给黑子,任由对方随时暴起,以蝎子勾尾同归于尽。
想着分别后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卫雁山难免就折腾了些。
窗外阴雨绵绵,搭在宽阔脊背上的手随起伏而轻晃。
船中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自幼习武,十三便入了行伍的少年将领气力十足,搂着走动也毫不吃力。
还未来得及灌透的皮肉随着走动时不时鼓起,水色留在江南潮湿的雨天。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梅雨季一旦开始,就少有晴朗的时候。
随着水涨,一些堤岸终究是撑不住,冲垮了圩田。
被驱逐的佃户们无处可去,成了流民,自然只能聚在一处,或主动投奔或被动吸纳进反民的队伍里。
民乱愈显,已经到了难以隐瞒的程度。
消息去往上京,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震惊朝野的天子遇刺的消息。
冯��心神大乱,好在下一行侄儿便报了平安。
他立刻拿笔书写,请天子即刻归京。
江南,冯府。
谢天音躺在榻上,伸手让大夫诊脉。
他觉得该看大夫的应该是房间里的其他人,不管是六安还是冯新,他们的脸色都比他惨白得多。
大夫细细把脉,最后为难地开了安神补身的方子。
毕竟这位爷也没受伤,看起来生龙活虎面色红润,更没有受惊气虚郁结于心的征兆,倒是肾精有些亏空,近日同房必定频繁。
谢天音确实好得很,原定轨迹里原主倒是惨一些。
刺杀他的并不是纠集在一起乱民,他们还不到那个程度,再说了府城的大门和在船周围巡守的军卒也不是摆设。
这次的刺客刺杀的武器是弓弩,来去的速度很快。
和现在的情况一样,原定轨迹里原主和皇后在船上待了两天,打算等雨停继续往前走,没想到雨一直在下,水线也涨得有些不乐观。
帝后相携着离船,就在这时候,数支羽箭破雨而来。
原主有人护驾,命大没被射死,但身边的太监画师之类的却死了不少,原主虽然没大事,但也受了伤。
他的手和腿都被箭射中,好在箭簇上没有涂毒,他才没有一命呜呼。
原主忽然遭到了这么大的惊吓受了这么大的罪,自然是怒不可遏,下令一定要清剿贼人,不仅要找到袭击他的那些刺客,那些掀起民乱的百姓也通通不能放过,一定要将他们镇压。
由此,才有他现在这个下令的节点任务。
以前面对这个场景,谢天音想着受伤就受伤吧,也没什么所谓,但为了避免某人放心不下,他特地避让了一番。
虽然这具身体没有底子,但他自有经验在,加上有伞在手可以抵挡一二,冯新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左右皆负伤,皇爷安然无恙仿佛有天人庇佑的模样。
冯新才不管是刺客准头不好还是皇帝躲得够好,反正皇帝没出事就谢天谢地,但哪怕天子没受伤,他依旧请了府医以外的大夫来诊治,并且每日都要请平安脉,来确保皇帝没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这新来的大夫看来比旁人都要愣头青一点,竟然还开了补肾的方子,之前来的其他大夫可不敢提这一茬。
冯新也没盯着药方看,确定人没事后摆摆手,示意他去煎药。
药房自然也有人盯着,大夫开出来的方子熬出来的药,他们不亲自尝尝,可出不了院门。
“陛下,您受苦了,想来此时冯大人也应该收到了信,该派人来护送您回京了。”
六安胳膊还绑着纱布,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站在天子身边,也在箭矢的范围内,要不是陛下推了他一把,他恐怕命都没了。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劝陛下回去。
与卫大人私会固然重要,但陛下,您的命还是更重要啊!
在这一刻,他竟然诡异地理解了为何奸佞的罪名里有一条是蛊惑君王。
第337章 暴君
江南烟雨里,被送出府的大夫上了马车,回了药堂。
他在淮南小有名气,听闻江南有水患恐生时疫,特地来此义诊,受到同门邀请,还在他的药堂坐诊。
这屁股没坐热两天,就被盐铁转运副使请上了门。
他回到药堂后院的客房里,伞尖在门槛上敲了敲,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不一会儿,有人影从隔壁院子翻了进来。
“孟先生,人情况怎么样,他还好吗?”
孟春还看着一身劲装的少年,没好气道:“你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我还当是什么重病,人好得很。”
卫雁山还是不放心,问:“他伤到哪里了?”
他知道医者对于病情的描述和普通人不同,可哪怕是不那么致命的伤他也担心。
收到天子遇刺的消息,他还没离开江南,帮着一群流民驱赶了伤人的野兽后,他想去补充些药给他们驱寒时,从民众的议论声中得知了这件事,他惊得几乎魂不附体,恨不得立刻飞奔回他的陛下面前查看他的情况,奈何不能。
得知冯新在不断请民间有名的大夫时,他以为天子伤得很重,但冯府有重兵把守,不能轻易靠近,他只能快马加鞭去寻孟春还。
他们是旧相识,当年孟春还在晖州采药,有熊瞎子伤人,他和老仆正投奔父亲旧部,恰好救下了他,之后他们也有书信往来,一别经年,再见面就是他寻人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