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台山上
高书记去扶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门口有人喊,“靳丫头,张书记跑了!”
靳凤霞横眉叉腰,怒火冲冲的,“他敢跑?今天这事没完!同志们,跟我追啊!”
话音落下,哗啦啦的人冲了出去,斗志昂扬群情激愤,有的甚至抄起了墙角的扫把,追出去喊打喊杀的。
楚虞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看的彻底懵逼了。
高书记嘴里哎呦哎呦叫着,猛拍大腿,“靳丫头靳丫头!别把事儿闹大了!”
然而事情已经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一矿有人见苗头不对,悄悄回去报信,你呼我喊的,很快纠集了一大帮光着膀子的年轻汉子,拿着扫把木棍冲去机关广场。
二矿能受这个气?靳凤霞振臂一呼,呼啦啦一群人也扛着扫把上去了。
008叹为观止:“……刺激嗷,真打起来了。”
楚虞只觉大开眼界,深切体会到了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看热闹看的正懵逼,不知被谁塞了一把扫帚,“楚技术员,冲啊!”
低头一看,是十三四岁的赵小山范卫国,井下八队挖煤的两个未成年。
楚虞一阵头大,还嫌事儿不够热闹呢?添什么乱?
连忙拦住他两,“你俩冲什么冲?给我站住!毛长齐了吗上去打群架?”
赵小山撸起袖子气冲冲,“一矿占便宜!欺负咱们二矿!”
说罢就要挤进广场,楚虞被他用力拉拽,没站稳,一个连环踉跄冲进了群架圈。
楚虞:“!”
啊啊啊赵小山,你个破小孩害我!
迎头一个扫帚打了过来,楚虞被迫使用扫帚防御,连连求饶,“别打别打,同志,自己人,自己人!”
不知是谁大喊,“都别打了,跑啊!保卫科来人了!公安同志也来了!”
“公安!”
话音落下,忽然一声枪响。
乱糟糟的广场瞬间寂静,所有人哗啦扔了扫帚木棍,跑的跑,来不及跑的立马抱头蹲地。
看得出来动作相当熟练了。
楚虞慢半拍,被赵小山拽的一屁股坐地上。赵小山挤眉弄眼,急得催促,“扫帚!扫帚!快扔掉啊!”
楚虞赶紧扔。
只见扫帚啪嗒一声摔到远处的水泥地上,一双熟悉的部队制式牛皮短筒军靴走上前,踩住了扫帚。
视线上移,深蓝色工装裤,白色公安制服,年轻英俊的一张脸。
楚虞跪坐地上,窝窝囊囊两手抱头,张了张唇,陷入呆滞。
谢磐石皮笑肉不笑,嗓音冰冷,“出息了?矿上参与打群架?”
楚虞咬唇,绝望闭上眼,呜呜呜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
被男朋友拷上一副银镯子亲手逮进公安局是什么体验?
是丢人又丢脸的惨痛经历。
楚虞孤零零被单独关进一个审讯室,坐在冷冰冰的扶手椅上,垂头丧脑的,有点儿怀疑人生。
008笑的不行,“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矿上的人不是第一次打架,人家都有了经验,见了公安就得立马扔武器,为什么扔?就是怕被抓个现行逮进去啊!”
整个机关广场乱糟糟七八十个人,身手灵活脚步飞快的逃了大半,及时扔掉扫帚撇清关系的也有一半,就剩十来个倒霉蛋被公安同志当场抓走。
杀鸡儆猴,起个威震场子的作用。
隔壁的审讯室动静不小。
靳凤霞暴跳如雷的叫骂声隐隐传了出来,“公安同志,凭什么抓我?是一矿先闹事,他们不讲理,拿了二矿的东西,说不过我就动手,当我靳凤霞好欺负呢?”
高书记也被倒霉的抓了,“靳丫头靳丫头,算老头儿求你了,消停点吧!进了局子你还敢嚣张?”
“呸!我怕他!”靳凤霞理直气壮的,“别慌,矿上肯定知道我被抓了,又不是第一次打了,事儿不大,咱们有理走遍天下,等矿长来捞。”
“矿长不来捞呢?”
“不慌,还有我爸捞呢。”
隔壁听到这话的楚虞立马松口气,感动流泪,“幸好,上头有人就是好啊,有人捞。”
008安慰他,“咱也不慌,有男朋友捞你呢。”
“……”别了吧,已经很丢人了or2。
过去半晌,只听门口传来开锁动静,楚虞激动起身。
谢磐石面无表情进来,大马金刀坐到他桌对面,扔下纸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先交代一下怎么回事。长本事了,你也敢去打群架?”
楚虞:“。”
男朋友你来真的啊?
楚虞喊冤,“我不是,我是被人拽进去的!”
他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痛骂罪魁祸首赵小山,“破小孩害我,大人打群架,他去凑什么热闹?我怕他添乱出事,顺手阻拦劝劝他,结果他还把我给拽进去了,呜呜。”
楚虞说罢埋头掩面,假哭抹泪。
谢磐石:“……”
谢磐石眼角抽抽,有点唱不下去这出戏了。
“过来。”他伸出手。
楚虞犹犹豫豫过去,下一秒就被他拽进怀里,跌坐到男人大腿上。
谢磐石压低了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小玫瑰,我让你背着书包肩章在矿上转悠,你给我转悠到打群架?”
“我没有!都给你解释清楚了!”楚虞委委屈屈,双手举起银镯子手铐,“能把这个解开吗?”
“不能。”谢磐石冷酷无情,低头亲他脸颊一下。
楚虞:“。”
亲什么亲,不许亲!
谢磐石没再逗弄他,抱紧了怀里的小玫瑰,去拿桌上一沓页面发黄的资料,嗓音冰冷地念:
“1956年8月23日,天气晴,中午一点二十分,淮山一矿和二矿由于三辆解放CA10货运车分配不匀,私底下斗气,组织两方职工持棍斗殴,当场死亡一名中年男性,多人流血受伤……”
楚虞呆滞。
闹出了人命,上头震怒,两方的矿长书记以及管理不力的中层干部全部撸了下去,组织/部红头文件一个接一个,党内开除党籍、警告处分、降职察看,人人自危。
当时私下组织斗殴的带头人统统进了监狱,赔钱的赔钱,坐牢的坐牢,狠狠震慑了当时逐渐盛行私下斗殴的歪风邪气。
“从那以后,”谢磐石想了想,“两个矿因为这因为那的,又打了几次,好在先前罚的重,都长了教训,不敢闹大闹出人命,打架最多抄个扫帚,互相出出气。”
楚虞重重点头,“没错,今天大家伙儿都用扫帚打架。”
“是吗?我怎么看见现场还有木棍呢?”
“……”楚虞气绝,哪个狗王八蛋抄木棍了,真不怕再闹出人命啊!
谢磐石低垂眼眸,戳了戳楚虞的脑门,嗓音冷冽,“现成的案例教训我给你念得清清楚楚,这种私下斗殴的事儿谁也说不清后果,这次你们运气好没闹大,下次呢?”
楚虞知道错了,低头老老实实听训。
谢磐石厉声警告,“你在矿上具体做什么我不干涉,但脑瓜子给我放机灵点,遇上斗殴打群架,躲得有多远是多远。像今天在旁边看热闹被牵扯进去的事����”
“我再也不敢啦,一定躲得远远的!”
别训了别训了,这不像男朋友,像给自己找了个爹。
谢磐石这个当爹的简直操碎了心,再次戳了戳不省心的楚虞脑门,“乖乖坐这等着,有事喊人,我出去办点事。”
楚虞期待脸,“是要捞我吗!”
“嗯,捞你。”
公安局的刘局长这会头大的很。
事情发生以后,淮山一矿和二矿的矿长得了消息火速赶来,愁眉苦脸坐他办公室,低声下气好话歹话说尽,力求把这件事压下去,否则两人少不了挨个警告处分。
这年头,私下斗殴属于扰乱公共秩序行为,《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有明确规定,通常会处十日以下拘留、二十元以下罚款或者警告。处罚由市、县公安局或公安分局裁决。[注1]
兴安县公安局就有权限作出处罚,问题来了,怎么罚呢?
罚轻了没用,下次还可能私下斗殴。
罚重了,这事铁定压不住了,要传到上头去,到那时矿上挨罚,坐落在矿区街道附近的公安局也少不了一顿罚。
治安□□监督不力,影响生产!
刘局长愁容满面。
就在这时,谢磐石和另外两个年轻公安走进了办公室。
两个矿长眼睛一亮,纷纷热情握手,“谢公安!谢处!您看这事闹的,大伙儿都没事,也不敢吵吵了,不用拘留吧……”
谢磐石:“罚款怎么个说法?”
“交!矿上都愿意交!”
“行,”谢磐石看了眼老局长,“不拘留,出去交了罚款签了字,各自把各自的人领走。”
“行行行,多谢谢公安!”两人擦把汗,终于能松一口气,忙不迭出去交罚款。
刘局长没好气,“就你厉害,你拍板定了。”
两个年轻公安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敢吱声。
谢磐石面不改色,“我是按条例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拘留就免了吧,关几天还得给饭吃,局里哪来那么多口粮?”
“……”说的好像没毛病。
刘局长咳咳,“矿务局那边,这事报不报啊?”
“你想瞒?”谢磐石听出了他的意思,毫不客气,“先说好,万一没瞒住,我不给你背黑锅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