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他小时候只知道妈妈会画好看的花,他以为妈妈只是会画画,像村里所有会绣花的阿姨一样。
他从不知道妈妈还有这样大的本事,离开那个家以后,靠着画画,也可以在国外立住脚跟。
我妈怎么这么厉害!
沈泠心里软软的生出许多骄傲来。他慢慢伸出手,勾了勾孟瑗的衣角。
他小声说,“妈妈,你好厉害。”
孟瑗坐在他身旁,正怔怔的看着他。
从见面到现在,她心里像被两种情绪轮番撕扯着。
先是狂喜,又是愧疚。
当年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过,只想着活命。
她不知道沈泠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甚至,都没有亲口对他说过一句对不起。
孟瑗看向一旁的沈泠,脱口而出,“泠泠,妈妈对不起你。”
沈泠有些惊讶,没想到孟瑗会和她说这个,赶紧摆手,“没事的妈妈,当时的事情,我都知道的。”
沈泠这么懂事,反而让孟瑗更加无所适从起来。
她把脸埋进掌心,呼出一口热气。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腰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抵了上来。
她低头一看,先是一愣。
是沈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的挪了过来。
他挪得很慢,又鬼鬼祟祟的,像条胖乎乎的小毛毛虫,一点一点从沙发那头蠕动到她身边。
这会儿,他大半个人都歪在她身上,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的肩。
孟瑗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局促,却又舍不得推开。
沈泠软乎乎的说,“真的没事的,我已经原谅你了……”
沈泠说的很认真,孟瑗苦笑着摸了摸沈泠的头。
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这,沈泠的肚子是不是……有点大?
沈泠离得太近,身子几乎贴着她的。
孟瑗垂眼一看,便看见他外套下那圆滚滚的一团。
那肚子太大,轮廓过分的明显,绝不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身量。
孟瑗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泠泠。”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你……是不是喜欢喝酒?”
沈泠正拿脑袋蹭她,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我不喝酒啊。”
孟瑗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又朝沈泠肚子上扫了一眼,越看越不对劲,那肚子圆得厉害,高高地撑着外套。
她心里冒出一个更坏的念头,这孩子,该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
孟瑗越想越怕,脸色都白了几分,连声音也绷紧,“那你这肚子……是胖的,还是……”
沈泠的脸“轰”的就红透了。
差点忘了自己月份大了以后,孕肚早就已经遮不住了。
他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神四处乱飘,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把脸埋得更低,耳朵烧起来。
孟瑗见他不肯说,心里更急了。
霍砚深就是这时候开口的。
“妈。”他忽然叫了一声。
这一声平平常常,却把孟瑗叫懵了,她循声看向那个从进门起就话极少的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是他女婿。
霍砚深站起身来,走到沈泠身边,
“泠泠怀孕了。”他说。
孟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说确实听说过男生也可以生子的事情,但这种案例实在太少了,谁也不会想到会降临到自己家身上。
孟瑗整个人僵住,脑子里像有几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嗡。
最后,她艰难的挤出一句,“怀、怀了几个月?”
“六个月了。”沈泠小声说。
孟瑗听到“六个月”三个字,只觉天旋地转,她忍不住又去看霍砚深。
这一看她的眼神就变了,方才还带着几分局促和疼惜,此刻已经掺进了一丝警惕。
谁没听说过城里那些豪门有多乱。
这人既然能把她儿子这样关在法国最好的酒店里,势力必然不小,沈泠又单纯,又没什么靠山,若是在这样的人家受了委屈,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没有。
孟瑗心里七上八下,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重。
她到底忌惮霍砚深的权势,万一自己哪句话触怒了他,回头他给沈泠难堪怎么办。
“那……那可要好好养。”
她挤出一个笑,对着霍砚深开始暗示,“怀孕的人情绪最不能受刺激,泠泠自小就体弱,心又软,经不得你们那些……大风大浪。”
她说到后面,已经是在明里暗里的敲打了。
沈泠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他忙抓过孟瑗的手,轻轻摇了摇,“妈,他真的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孟瑗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泠便像生怕她不信,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汇报自己的近况,他说他来法国是参加珠宝设计比赛,沈国良已经没了,妹妹跟着奶奶,成绩很好,他自己现在很好,也能照顾好自己。
末了,他补了一句,“我们都挺好的。妈妈,你别担心我。”
他越是这样说,孟瑗心里越是不是滋味。
沈泠怎么会变得这么懂事。
小时候明明那样活泼,那样能闯祸,那个野性子的小男孩,怎么就成了眼前这个,连说话都温温吞吞的少年。
孟瑗想问的其实很多,可她不敢问,她怕问出来了沈泠会难受。
沈泠如今还怀着孩子,不能受大刺激。
孟瑗走神间,沈泠已经又蹭了过来。
他把自己塞进孟瑗臂弯里,慢慢抱住了她的胳膊。
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的试探,说,“那……妈妈,你过得好吗?”
孟瑗一愣。
她低下头,正对上沈泠那双湿漉漉的,满含期待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许多她说不清的东西。有思念和有委屈,还有想要跟她亲近又不敢太放肆的胆怯。
孟瑗眼睛一热。
她笑起来,眉间的皱纹都舒展开,温柔得像这异国雪后初晴的天。
“妈妈过得很好。”
沈泠听着,鼻子一酸,却也跟着笑起来。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扑进了孟瑗怀里。
*
他们离开蓝房子时,已经是傍晚。
孟瑗给沈泠重新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把表妹那间公寓的门锁密码写在一张便签上,交给霍砚深。
她下午还有两个学生要带,实在走不开。
“你们先过去休息。”
她目光还停在沈泠脸上,像怎么看都看不够,“饿了就自己热面包,冰箱里有炖好的汤,我这边结束了,就和你表姨一起过去。”
沈泠乖乖点头,走几步又回头,朝孟瑗挥了挥手。
孟瑗就站在门口,笑着看他,直到霍砚深半带半扶的把沈泠领上了车。
孟瑗和陈琪的公寓离蓝房子并不远。
沈泠因为找到妈妈,非常兴奋。
一进门,就把自己整个陷进了沙发垫里,抱着个浅驼色的抱枕,舒服得长舒一口气。
“老公,我想看电视。”他仰起脸,朝霍砚深道。
霍砚深把外套挂好,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开了电视。
电视正好停在一个本地新闻频道。
沈泠起初只是随便看看。
屏幕上,先是对面街角新开面包房的报道,或者几个学生在运河边画画,沈泠看的都快睡着了。
结果镜头摇啊摇,忽然切出一条寻人启事。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景区和妈妈走丢了。
孩子穿着浅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下面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沈泠静静看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可能是因为在孕期,他现在真的看不得这种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