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一天之后,沈泠终于退了烧。
他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陷进松软的枕头里,睡了一天一夜。
那场生产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霍砚深就守在床边,一步也不曾离开。
医生反复叮嘱过,剖腹产术后风险多,霍砚深不敢合眼。
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眼下泛着乌青,却仍是坐得笔直。
沈泠睡着时也不安稳,他眉头时不时轻轻的蹙一下,想必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只余一点淡淡的血色。
霍砚深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沈泠的脸颊。
沈泠觉得痒,就无意识的蹭了蹭霍砚深的手背,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沈泠先是一阵恍惚,眼睛转了转,才找回焦距。
看清霍砚深后,沈泠张了张嘴,“我们的宝宝呢?”
“他有点早产。”
霍砚深说,“现在还在蓝光箱里养着。”
沈泠的眼神一紧,“宝宝没事吧?”
霍砚深替他掖了掖被角,“没事,医生说再养一段时间就好,他很好,别担心。”
沈泠“哦”了一声,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他重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想缩回去继续睡。
他实在太累了,说句话都是在消耗体力。
霍砚深却叫住了他,“宝宝,医生说,最好今天下地走一走。”
沈泠一听到“下地”两个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霍砚深。
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水光,红通通的,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葡萄。
他望着霍砚深,慢慢摇了摇头,带着点哀求。
霍砚深一肚子想劝他的话,全被这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明天一定要下床了,好不好?”
沈泠点头,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偷笑了好一会。
到了第二天早上,沈泠还闷在被子里。
霍砚深拍了拍被角,低声说,“宝宝,该下床走路了。”
被子里毫无动静。
霍砚深以为他没醒,又拍了拍,“宝宝,起床了。”
还是没有动静。
霍砚深的心“咯噔”一下,脸色一变,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
他猛地一把掀开被子。
沈泠也被他吓了一跳,缩了一下,懵懵的睁大眼睛,“怎、怎么了老公?”
“你……”
霍砚深看到沈泠状态还算正常,才安心一点,只是声音还有些发紧,“怎么叫你都不应,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泠看着霍砚深明显被吓坏的模样,心里顿时虚了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没……”
看到沈泠心虚的眼神,霍砚深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装死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沈泠,“你是不想下床走路?”
沈泠怂怂的点了点头。
霍砚深没有发火,他有点严肃的看着沈泠,“宝宝,以后不要这样骗我,我会担心。”
沈泠从善如流的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我错了,老公。”
沈泠说完,也明白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了,他磨蹭的从床上坐起来,把两条腿慢慢放下地。
等脚底真正踩到地面,他刚想直起身,小腹就传来一阵牵扯的痛。
其实那点痛,和前几天生产时的剧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不知怎的,他如今劫后余生,又被霍砚深半抱在怀里,这点痛就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痛……走不动。”沈泠小声说。
霍砚深扶着他,“必须走,不然会粘连。”
沈泠撅了撅嘴,“那我慢慢走。”
霍砚深,“好。”
于是沈泠开始挪动。
他挪得非常小心,步子迈得比猫还轻,五分钟才走出去一米。
他两只手都扶着霍砚深,脑袋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会不会太慢了。”霍砚深说。
“这样才不痛。”沈泠理直气壮。
霍砚深拿他没办法,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哄道,“宝宝,步子迈大一点,走完这一圈,回去就给你搬新家。”
沈泠倏地抬起头,“什么新家?”
“我新买了一套别墅。”
霍砚深云淡风轻说,“五层楼,还带地下车库和还有游戏厅,我让陈平购置了很多珠宝做装饰。等你和宝宝出院,我们就搬过去。”
沈泠,“!”
沈泠眼睛一亮。
“真的假的?什么游戏厅?多大的?是给我们住的吗?”沈泠连珠炮似的问。
霍砚深看着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早就物色好了,就等你恢复。”
沈泠顿时觉得蓝天白云,春风拂面,腰不酸了,腿也不痛了,腹部的伤口像被瞬间贴上了十片止痛膏。
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突然紧紧抓住霍砚深的手臂,右腿“啪”的一声迈出一大步。
霍砚深,“……”
刚刚那个走一步歇三步的小企鹅呢?
沈泠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的想象那栋新房子,走得确实有点痛,可他一想起那大房子,浑身烦恼就全消散了,觉得自己还能再走八百个来回。
甚至在走完一圈后和霍砚深要求再走一个来回,助力自己快速出院。
*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泠醒的很早,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正好落在他怀里那一小团上。
小萝卜正趴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
这孩子自打从蓝光箱里出来,就黏人得很。
白日里要人抱,夜里也要人抱。
每次会在夜里醒过来,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东看西看的巡逻,如果发现妈妈不在自己身边,就瘪嘴大哭。
才从箱子里出来那几日,他还有些皱巴巴的,沈泠还愁了好些天,说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谁想到在箱子里养了几日,皮肉就一天天舒展开来。如今再看,哪里还有半点丑模样。
整张脸白白的,透着一层的绒毛,脸颊鼓鼓囊囊,真像只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水灵灵的小萝卜。
沈泠越看越喜欢,总想凑上去,在那软乎乎的脸蛋上嘬一口。
“你真是个胖萝卜。”沈泠小声说,拿指腹去碰孩子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小萝卜似有所感,小嘴动了动,含着手指,往他怀里又拱了一下。
沈泠正逗着,病房门开了。
霍砚深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是沈泠出院要穿的衣服。
他见沈泠半倚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眼里都是笑,脚下不禁顿了顿。
“可以出院了。”霍砚深说。
沈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一只胳膊,朝霍砚深招了招。
“回家!”沈泠说。
霍砚深“嗯”了一声,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沈泠怀里接过来。
小萝卜睡得正熟,被这么一挪,小脸皱了皱。
霍砚深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和背,一手去牵沈泠。
沈泠慢慢下床,扶着他的胳膊,走出了这间他住了很久的病房。
门外,天光大好。
他们搬去的新家,早在一个月前就准备齐当了。
沈泠听霍砚深提过几次,只说地方又大又安静,很适合带孩子,可真等他下了车,站到那栋房子前,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别墅比从前的更气派。
高高的雕花门廊,门前两排新修剪的冬青,几级白石台阶纤尘不染。
沈泠怀里还抱着小萝卜,仰头望了半天,才轻轻“哇”了一声。
霍砚深牵着他往里走。
玄关一进去,沈泠就觉出不一样了,客厅挑高很高,暖色的灯从穹顶落下来,照得满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