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那个视线落在他领口、锁骨、和握着稿纸的手指上。
沈泠动作顿住,看见男人脸上的笑。
那是一种他很熟悉的笑了,嘴角往两边拉开,露出参差不齐的下排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盘算着怎么用最低的价钱拿走。
沈泠把那只手底下被压着的自己的手往外抽。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设计稿,“先生,”他把稿纸理齐,边缘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如果对设计不感兴趣的话,今天就先到这里。”
“什么意思?”李老板把眉毛挑起来,沈泠的反应让他觉得很好玩,“话都没讲完就走?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难伺候?”
沈泠没接话,他把设计稿全部塞回帆布包里,背上包转身就要走。
“站住。”
李老板笑着说。
沈泠转过头,看见李老板靠在卡座的椅背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啪嗒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朝着沈泠的脸,慢慢的,轻佻的把那口烟吐了出来。
沈泠被烟雾扑了满脸,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呛得他眼眶泛红。
“装什么?”李老板翘起二郎腿,“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装清高,我跟你讲,没人脉,没人带,你这些废纸,拿去擦屁股都没人要。”
沈泠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听完了对方的话,突然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被烟呛出来的水光,但他笑了一下。
“李老板,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这句话,沈泠弯腰端起桌上那杯烫茶水,干脆利落的泼了过去。
茶是刚上的,还在冒热气。
男人杀猪似的嚎了一声,整个人从卡座上弹起来。
沈泠已经把设计稿全数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吼声����
“沈泠,你他妈给我等着!”
沈泠没回头,他一路跑得飞快,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后面实在跑不动了,才扶着路边的栏杆喘了口气,
刚才那杯茶泼出去的时候有多潇洒,现在他就有多后悔。
那人在旺角一带有的是关系,他一个拿学生签证的内地生,真要被人堵在后巷里打一顿,连报警都不敢。
沈泠越想越慌,拐进满城酒吧后门。
满城酒吧开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里头常年放着震耳欲聋的粤语老歌。
沈泠在这里做了两个月的兼职服务生,每周三天,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老板看他长得好看,特意把他排在外场。
沈泠推开后门,把帆布包塞进自己的储物格里,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皮柜门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完了完了完了。
万一那人报警怎么办?万一那人找人堵他怎么办?
他要不要先把保释金准备一下?
沈泠猛地把柜门关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奶奶上周刚汇过去的钱不能动,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八千,他自己卡里满打满算只剩一千二,保释金……保释金需要多少他都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一千二能解决的。
他正算得头晕,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小泠!”
沈泠回过头,陈文乐站在他身后,刚要张嘴说话,歪头看看沈泠的脸,“啧”一声,“你这脸色,怎么了?”
沈泠撇了撇嘴,“有人欺负我。”
陈文乐瞪大眼,“谁?”
“一头死肥猪,”沈泠把脸转回来,“约我谈设计,结果是来揩油的。”
沈泠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裤子上使劲擦了擦,又补了一句,“还拿烟吐我的脸。”
“吐脸上?!”
沈泠郑重的点了点头,把下巴往上一抬,骄傲地哼了一声,“然后我就把他□□泼了。”
陈文乐,“你真是……”
陈文乐还没说什么,沈泠自己先蔫了。
他脸上的骄傲退得飞快,肩膀塌下来,“可他是地头蛇…他要是报警怎么办?他要是找人堵我怎么办?我不想坐牢,牢饭肯定很难吃。”
陈文乐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伸手在沈泠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你,先别想牢饭了,快去换你那套装备。”
沈泠眨眨眼,“换什么装备?”
“你那套装备啊。”陈文乐挤眉弄眼的,“之前总给你塞小费的那位大佬又来了,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快去快去,这肥羊你不宰别人可就抢了。”
沈泠眼睛一亮。
财神爷来了!
沈泠来这里打工的头一个星期就注意到那个人了。
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每次都坐在靠窗角落的卡座里,每次都会给沈泠一大笔小费。
后来沈泠摸出了规律,那人大概每周来一次,身边偶尔带个助理但大部分时候独来独往。
沈泠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但陈文乐说他一看就是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给的小费比酒钱还多,千万别得罪。
沈泠当然不会得罪,他恨不得把这位财神爷供起来。
尤其是今天。
沈泠二话不说拉开储物间最里面的柜子,从里头拎出一个防尘袋。
防尘袋里是一条他花了两百块在女人街淘来的连衣裙,奶白色针织面料,领口缀了一圈细细的珍珠边,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
沈泠换上裙子,又对着储物柜门内侧粘着的一面小镜子画了个淡妆。
薄薄一层粉底盖住眼下的青黑,唇釉选了最显白的奶茶色,腮红在苹果肌上扫了两下,最后用眉笔在眼尾那颗泪痣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文乐靠在门框上看他折腾,啧啧称奇,“你真是投错胎了。”
沈泠没理他,正忙着把假发戴好。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确保假发完美的贴合头皮,又把两边各别了一个珍珠发卡。
瓷白的皮肤,纤长的脖颈,锁骨从针织领口里露出狭长的两条,小裙子掐着他的腰线,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拢过来,臀线又翘的恰到好处。
沈泠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好了,可以出发了!
他踩着小高跟从储物间走出去的时候,陈文乐在他身后喊,“加油啊小泠,今天争取把保释金挣出来!”
沈泠头也不回的比了个OK。
满城酒吧今晚人不算多,几桌客人零零散散的坐着,驻唱在角落里唱一首慢悠悠的粤语情歌。
沈泠从吧台取了那瓶麦卡伦,端在托盘上,深吸一口气,踩着音乐的节奏朝靠窗的卡座走去。
霍砚深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杯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卡座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投在鼻梁和下颌线上,显得冷厉又生人勿近。
沈泠每次走近他都会莫名的紧张,这个人身上有种很沉的压迫感,即便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也会让周围的人本能的放轻脚步。
但沈泠今天顾不上紧张了。
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沈泠甜软开口,“先生,您的酒到了。”
他弯下腰把酒瓶放在桌上,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放好酒之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抱着托盘站在桌边,歪着头朝霍砚深笑了一下。
他记得这位大佬好像挺吃这套的。上回他这样多站了几秒,大佬就多给了他五千。
霍砚深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落在沈泠身上的针织裙上。
沈泠不知道霍砚深在看什么,他挺了挺背,锁骨在领口的珍珠边底下若隐若现。
“请问先生需要我帮您倒酒吗?”
沈泠切换成了粤语。
他学粤语学了两个月,水平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刚学会发音的外星人。
霍砚深面色有些古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讲普通话吧。”
嗓音低沉,咬字干净,没有任何口音,一听就是内地的。
沈泠,“……”
不早说。
沈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迅速切换回普通话,“好的先生,给您倒酒。”
他弯下腰给霍砚深倒酒,琥珀色的酒液贴着杯壁无声地滑下去,这是他反复练习过的动作,倒酒的时候手腕和脖颈的线条最好看。
倒完酒,他没急着走,抱着托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霍砚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淡淡的扫过来,“有事?”
沈泠一愣,谨慎斟酌着开口,“先生,您今天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比如……想找个人聊聊?”
霍砚深眉梢微动,“我看起来不顺心?”
“不是不是!”沈泠连忙摆手,“您看起来特别顺心!我就是随便问问……就是、就是您要是有什么想聊的,我可以陪您说说话。”
“不额外收费的。”
霍砚深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坐下吧。”
沈泠眼睛一亮,小心翼翼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乖巧的交叠搭在托盘边缘。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里,沈泠把自己所有的小花招都用上了。
给霍砚深添酒的时候会故意把身体往前倾一点,并且在说话的时候会歪着头,他笑起来的时候还要非常做作的用手指掩一下嘴角,让眼尾那颗泪痣随着笑纹微微上挑,更加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