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他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沈泠还说要陪自己出去,转头就呼呼大睡的样子,怕不是如果他没有在沈泠醒之前给他甜品,这孩子估计又要闹。
霍砚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报表。
车子拐进郊区的那条山路时,雨势倏地增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上,司机把车速降到三十码,两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前倾,眯着眼辨认前方的路面。
山路很窄,左边是山体,右边是几十米深的斜坡,坡底是一条浑浊的山溪,水位在暴雨里急速上涨。
路边立着一块黄色警示牌,上面写着“山体滑坡多发路段,雨天谨慎通行”。警示牌旁边是一道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泥沟,浑浊的黄水顺着沟往下淌。
“霍总,这条路不好走……”司机皱着眉看了一眼左侧的山体。
霍砚深皱眉,“先退出去。”
话还没有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比雷声更恐怖,像沉重的断裂声。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黑色的泥浆混着碎石从左侧山体上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半边公路。
车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横着掀翻,霍砚深的太阳穴狠狠撞上了车窗玻璃,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来,耳朵里嗡鸣作响。
车子翻了两圈,最终摔在坡底的溪沟里,车顶朝下,四个轮子在暴雨中空转。
霍砚深被压在变形的座椅和车顶之间,意识断了几秒,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的左腿被卡在中控台和座椅的缝隙里,动不了,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动静,安全气囊已经弹出来了,白色的气囊上溅着暗红色的血。
一阵奇异的刺痛从小腿蔓延上来。
霍砚深低头去看,变形的车门缝隙里爬进来几只细长的黑色虫子,大概是暴雨冲毁了它们的巢穴,顺着泥水漂流下来,钻进车厢,附在他的小腿上。
其中一只已经咬穿了他的西装裤管,正在往伤口深处钻,被毒虫咬过的地方迅速肿胀起来,皮肤表面浮起一层可怖的青紫色。
那种痛不是骨折能比的,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细铁丝从他的血管里往上穿,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视线开始模糊,一会儿清晰,一会儿重影。
霍砚深应该做点什么,止血包扎,或者想办法从这辆翻倒的车里爬出去。
但因为毒性,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脑海中不听话的投出一幅又一幅幻觉的画面。
沈泠趴在床沿上,下巴枕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老公,我要吃马卡龙,你亲自去买。”
霍砚深想张嘴回答,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腥甜的热流,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进泥水里。
沈泠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还是穿着那件过分宽大的白衬衫,从傍晚等到天黑,甜品店的灯关了,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有他还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
“又骗我……”沈泠嘴唇瘪下去,“明明答应过我的……”
霍砚深想叫他回去,想告诉他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给你买了,在路上,但声音却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趴在泥浆和碎玻璃之间,用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后颈被毒虫咬过的伤口在拖行中蹭过地上的碎石和玻璃碴,皮肉被撕裂得更大,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混着雨水和泥浆,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淡红色的水痕。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没了知觉,被拖在身后,西装裤的布料在地上磨破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霍砚深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泥土里,用左臂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拽。
手机应该在前面,刚才翻滚的时候他感觉有个东西从口袋里滑出去了,应该是手机。
他只要拿到手机就能给沈泠打个电话,告诉他不要等了,今天是意外,沈泠会理解的。
沈泠虽然爱闹脾气,但每次他只要稍微哄一哄,沈泠都会原谅他的,他的宝宝最乖了。
突然,霍砚深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个甜品店的纸袋,用白色缎带扎了一个蝴蝶结,纸袋被泥水浸透了,颜色变成了肮脏的灰蓝色,缎带上沾着泥浆和碎草屑。
里面的马卡龙盒子大概是碎掉了,纸袋的形状变得瘪塌塌的,有粉色的奶油从纸袋的接缝处渗出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霍砚深的手指攥住那个纸袋的提手。
他想起沈泠昨天说的话,说他每次都让别人去,显得一点都不重视他。
不是的,他很重视,他亲自来买了,穿过了半座城市,绕过了被水淹掉的高架,最后被泥石流埋在了这段荒无人烟的山路上。
可还是没有送到。
纸袋在他手里被攥得变了形,霍砚深觉得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出来,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霍砚深躺在泥水横流的地面上,后脑勺枕着碎玻璃和碎石,睁着眼看着被闪电照亮的天空,雨点砸在他脸上,砸进他睁着的眼睛里。
毒性翻涌着漫了上来,霍砚深的手慢慢松开了纸袋的提手,意识像退潮一样撤退。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远处传来救援车微弱的鸣笛声,隔着暴雨和雷鸣,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
宝宝,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
霍砚深在梦中挣扎,无法醒来,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医院走廊里特有的那种冰冷的气息。
霍砚深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窗口,是缴费处旁边的死亡证明办理窗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掌心看到地板。
沈泠坐在窗口前面的塑料椅上。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袖口遮住了大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他的头发长了些,大概是这段时间没有心思去剪,发尾散在肩头,有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涸的泪痕黏住了。
他的脸比霍砚深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的轮廓凸出来,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窗口上方那块滚动的显示屏,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大概是殡仪馆那边派来的。
“沈先生,死亡证明需要家属签字确认,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工作人员把一张表格推到沈泠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格式化的文字,最下方留了一个签名的空白处,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沈泠低头看着那张纸,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把纸放下,“我老公没有死。”
工作人员和医生对视了一眼。
医生弯下腰,说:“沈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是霍先生的遗体已经在殡仪馆了,您之前也确认过的。这个签字是流程的一部分,您签完之后,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帮您处理好……”
沈泠,“他没有死。”
“他晚上还和我说了,”沈泠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说他会早点回来,他说要给我买马卡龙,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迟到第二次的,你们不要咒他。你们不要……!”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去,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退后两步,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他只是还没回来,你们让我签这个,他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说我把他的死亡证明签了?”
沈泠终于哭了出来。
他沿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不要签……我不要签这个……我老公会回来的……他说了要给我带甜品的……”
霍砚深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手指碰到沈泠肩膀的那一刻,那些触感就滑了过去。他的手掌穿过沈泠,却什么都碰不到。
他跪在沈泠面前,用半透明的手掌去捧他的脸,去擦那些眼泪,指尖穿过他的皮肤,一次又一次,什么都留不下。
“宝宝。”霍砚深声音颤抖,把自己的脸凑到沈泠低垂的头顶,“宝宝别哭,你看看我,我在这里,你看看我,宝宝����”
可沈泠听不见,他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剧烈的颤抖。
“你回来……老公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你回来好不好……”
霍砚深跪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捧他的脸,却什么都碰不到。他把嘴唇贴上去,想吻掉沈泠脸上的泪,但沈泠哭得浑身发抖的那些泪水穿过了他的嘴唇,啪嗒啪嗒砸在地砖上。
“宝宝。”
“我在这里。”
“你看看我。”
没有用,沈泠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蜷缩在纸箱里,用尽了力气叫唤,却始终等不到回应。
压到嘴唇上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沈泠的哭声渐渐变小,身体晃了两下歪倒在地上,护士喊来了人,有人把他架起来往观察室的方向走。
霍砚深看着他软塌塌地被人扶走,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个世界里没有他,只剩沈泠一个人,他给他留了遗产股份和房子,留了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唯独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了。
霍砚深猛地睁开眼。
卧室的天花板安静地悬在头顶,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沈泠被霍砚深骤然紧绷的身体惊醒了,迷迷糊糊的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皮还半耷拉着,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霍砚深的脸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老公,你还说你没做噩梦。”
霍砚深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低头看他,“没有。”
沈泠才不信。
他在霍砚深身边拱了两下,先爬到和霍砚深面对面的高度,能看到霍砚深的整张脸,
沈泠忽然伸出手,两只手同时朝霍砚深的脸伸过去,手掌贴上他的两侧脸颊,指尖捏住他的嘴角,轻轻的往上推。
“笑一个。”沈泠说。
霍砚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嘴角被推上去,像一个被迫营业的人形立牌。
沈泠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先笑了出来,凑近了认真看了看他的眼睛。
“你骗人。”
他说完,眼神变得有点认真,
霍砚深居然也会做噩梦,他一直以为这个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原来他也会在半夜惊醒。
沈泠忽然觉得自己肩膀落下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他是霍砚深的老婆,老婆在老公做噩梦的时候,应该要安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