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沈泠缩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还带着点病气的脸。
他下唇有些干,眼尾还肿着,鼻尖也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看着他。
“等我好了,回家要给他买好多衣服。”沈泠说。
他越说越开心,连脸色都红润了一点,“还有小床,要摆在我们的卧室里,里头铺软的床单。以后晚上我们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沈泠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就放窗户边啊,白天有太阳。”
霍砚深看着他,目光深沉,“好,都听宝宝的。”
*
沈泠在医院住了几天,倒是一点没觉得闷。
霍砚深不放心他,特意加钱换到了顶层的VIP病房。
病房宽敞得像个总统套间,独立卫浴,落地窗,床边的小柜子上还摆了台平板,正对床的墙上挂着电视,游戏机插好了,手柄都给他充着电。
要不是手上还挂着水,沈泠都觉得自己是来度假的。
他白天没什么事做,游戏打腻了就看电视,电视看烦了就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
“宝宝,你爸今天出门了。”他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小声说,“等晚上他回来,他让跟你说话。”
肚子里的小家伙懒洋洋的动了一下,算作回应。
沈泠就高兴得不行,全然忘了自己上午还在霍砚深面前蔫巴巴地说这难受那难受。
他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吃饭。
医院的营养餐他一口都咽不下去。那些寡淡的汤汤水水,他看着就犯恶心。可他又嘴馋,总想吃点甜的。
棒棒糖水果糖巧克力……什么都行,只要带点甜味,他就能开心一整个下午。
但霍砚深不让。
原因很简单,沈泠吃完饭之前,一颗糖都不许碰,否则他吃糖吃了个半饱,更不肯好好吃正餐了。
曾经霍砚深也由着他,直到有一次,沈泠趁他不在,一口气吃掉了半盒酒心巧克力。
那天晚上,他连晚饭都没吃,半夜还犯恶心,冲进厕所去吐,吐的脸色苍白,把霍砚深吓得半死。
打那以后,霍砚深就把零食柜上了锁,病房里的糖更是严格控制。
沈泠抱着平板,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他觉得嘴里淡得发苦,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味道。
他摸出手机,给阿文发消息。
【笔给你你来画】:组织给你派发任务。
【笔给你你来画】: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over
对面很快回了。
【AAA裁缝店定制阿文】:收不到,我不想被你老公打死。
【笔给你你来画】:有没有点战友情了?
【AAA裁缝店定制阿文】:没有。我惜命。
沈泠撇了撇嘴,正要再接再厉,阿文突然连着发来一大串链接。
《孕期这些零食千万不能碰!》
《孕中期的十个注意事项》
《耻骨分离后还能运动吗?医生这样说》
《孕期体重管理:不是吃得越多越好》
《孕妇大量吃糖的五大危害,看完你还敢吃吗?》
【AAA裁缝店定制阿文】:你不要每天上蹿下跳,听到没有?
沈泠,“……”
【笔给你你来画】:
沈泠刚想把手机扣到一边,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闻沛。
沈泠撑起身子,“闻沛哥,霍砚深呢……?”
闻沛把手里提的几个袋子放下,拍拍袖子,“你老公啊,公司那边临时有点急事,去处理了,他让我先过来看看你。”
沈泠“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
霍砚深不在。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吃糖了?
他凑近闻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闻沛哥,我最近嘴里没味道,老觉得缺点甜的。要不你给我弄点糖来,我先开开胃,等会儿就有胃口吃饭了。”
闻沛看他凑这么近,为了不被霍砚深弄死,赶紧往后退了退。
毕竟也是医生,闻沛一听就知道沈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少来这套。”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泠,“别想,你先把今天的正餐吃了,吃完再说糖。”
沈泠一张小脸立马垮下来,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闻沛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
不能让沈泠总想着糖,越说糖他越惦记,得给他岔开。
就沈泠的恋爱脑程度,用霍砚深最保险,还能助攻,自己简直是天才。
闻沛拉过椅子坐下,忽然换上一副深沉的表情,开始表演。
“小沈啊。”他说。
小沈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你知道你老公,以前过得有多苦吗?”闻沛叹了口气。
沈泠没说话,抬了抬眼皮。
“他家里管得特别严。”闻沛说,语气渐渐沉下来,“小时候,他爸妈身体都不太好,脾气也大,他那个爹,一句话没说对,皮带就抽上去了。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早熟,不是因为从小就这么懂事,他懂事,只是没人惯着他。”
沈泠原本还惦记着糖,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闻沛越说越投入,“后来他妈病得越来越重,家里人却不让他去见。你是不知道,霍砚深那个时候才多大,天天偷偷跑医院,被发现了就一顿打。可他死了命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沈泠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被单。
闻沛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再后来,他妈没了。还没过头七呢,家里就把他往东南亚送。说是去历练,去接触那边产业,其实就是给点苦头吃,磨他的性子。”
“去了那边以后,家里直接断了他所有卡。”闻沛摇了摇头,“你想想,一个半大孩子,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怎么活?”
沈泠张了张嘴,越听越投入,“怎么活……?”
“怎么活……?”
闻沛自问自答,“打黑拳。”
沈泠瞳孔骤缩。
“地下拳场,打一场多少钱我不知道,输了下场就是一身血。”
闻沛说,“他只能靠那个赚钱。赚到的第一桶金,是他的命换来的。你要问他后来那些钱怎么来的,我告诉你,都是这么一点一点、拿命赌出来的……”
闻沛泫然欲泣,仿佛那个半夜在拳场里被人打到爬不起来的人就是他自己,“太惨了,嘤嘤嘤……”
沈泠一听,鼻头忽然就酸了。
闻沛说的这些,他从未听霍砚深亲口提过。
霍砚深这个人,向来把自己的事藏得极深。
他高兴不高兴,疼不疼累不累,从来都只是自己扛。沈泠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久,竟从来不知道,这个人曾在异国的地下拳场里,靠着一身血换过命。
可他却见过霍砚深身上的疤。
在那些最亲密的时刻,在霍砚深俯身抱他的时候。那些伤疤大多已经淡了,却还留着浅白色的印子,横在肩胛,斜过肋骨,如今再看,仍能叫人想象出当年皮开肉绽的模样。
他以前总想问,又不敢问。
他怕那是一些霍砚深不愿再提的过去。
可此刻,这些他不曾问出口的过去,被闻沛这样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他忽然就后悔了。
他应该早点问的。
霍砚深是怎么样一个人活到今天的。
那些时候,他又在哪儿呢。
沈泠越想心口越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闻沛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干笑道,“他那人你还不知道,死要面子,我要不告诉你,你俩过一辈子,他都不会主动提。”
沈泠脑海里突然浮出另一个影子。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浔城回龙村见过的哥哥。
那个哥哥满身是伤,看起来总是惨兮兮的。他那时还小,只知道哥哥很疼,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身伤。
现在想想,那个哥哥大概也和霍砚深一样,活在一个没人护着他的家里。
沈泠在心里偷偷的想,那个哥哥,是不是也因为被打得太多了,才会变成那样傻傻的样子。
傻到他走时,眼睛都不眨,就塞给自己一张银行卡。
十多万呢。
说给就给。
沈泠吸了吸鼻子。
怪不得霍砚深现在给钱这么大方,怕不是也是童年时候留下的阴影。
闻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沉浸在替兄弟卖惨的情绪里。
闻沛叹了口气,“后来他回国,才慢慢算站稳了。你以为他娶你之后,对你就只是宠着惯着啊?你是不知道,他天天给我发消息,十句里有九句是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