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霍砚深先下了车,又绕到另一边,替沈泠拉开车门,沈泠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慢慢地从车里出来。
霍砚深虚虚的扶着沈泠的小臂,怕他踩着碎石站不稳。
两人一路沉默着上了楼。
门厅的灯自动亮起来,沈泠站在玄关那儿,也没什么别的动作,就垂着眼不说话,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似的。
霍砚深把他的围巾解下来,又帮他把最外层的羽绒服脱了,做完这些,放柔声音说,“宝宝,我们聊聊。”
沈泠没抬头,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霍砚深领着他到沙发坐下,自己去厨房温了杯牛奶,端出来放在他手里,
在他对面坐下。
“宝宝,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霍砚深沉声说,“不是想跟你翻旧账,也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只是不想它一直横在我们中间,变成一根刺。”
他看着沈泠,目光沉稳,“前世的事,我一点都不会在意,我们完全可以像之前一样过下去。”
沈泠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知道。”
霍砚深心里一紧。
沈泠慢慢抬起眼,眼睛下面泛着一层红,却没有滴下泪来。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怪我。”沈泠顿了顿,颤声说,“我也相信你,可是霍砚深,我怪我自己。”
“我过不去,你是因为给我买甜品才出的车祸。你死得那么惨,你死前……那个虫子……我知道的,你是被疼死的。”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无法发声只剩下气音,尾音却陡然一颤,“你让我怎么心安理得地跟你过下去?”
霍砚深脸色一变,他猛地倾过身,一把握住沈泠的手,那手冰得厉害。
“别说这种话。”霍砚深说,声音沉下去,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没有害死我。”
沈泠看着他,眼睫颤了颤,却又慢慢别开了视线。
霍砚深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焦躁强压下去,松开沈泠的手,缓了语气,“宝宝,现在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先睡一觉,好不好?”
沈泠沉默着。
他忽然抬起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霍砚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挂钟的指针刚好走过十二点,慢慢悠悠的,滑向了新一天。
零点到了。
沈泠盯着那微微发颤的秒针看了一会儿,说,“你的生日过了。”
霍砚深一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个所谓的生日,已经在这些混乱里,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沈泠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霍砚深,我想出去静一静。”
霍砚深眸光一凛,“你说什么?”
“我想去一个地方,自己待几天。”
沈泠语调无波无澜,“去哪里都可以,我可以去奶奶家,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但你别派人跟着我,就让我一个人,待一阵子。”
霍砚深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他皱眉道,“不行,你现在的身体,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出去。”
沈泠迎上他的目光,抬起脸,安安静静的看着霍砚深,眼神里没有崩溃和歇斯底里,像是一潭死水。
“我现在很清醒,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发病,我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霍砚深盯着沈泠,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点不理智的迹象,可沈泠太平静了。
霍砚深,“宝宝,你想静一静,就在别墅里,我不出现,让陆朝和陆月陪着你,或者你想住哪间房都行,但别离开我的视线。”
沈泠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又不能把我锁起来。”他小声说。
“你可以试试。”霍砚深的咬字重了几分。
沈泠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到。
他忽然崩溃,那股从山上一直撑着,始终没有泄出来的委屈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点出口。
沈泠攥着牛奶杯,声音也终于不再平静,“你都告诉我了……你让我怎么待在这里?你让我怎么每天醒过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喊你老公,继续吃你喂的饭,继续睡在你旁边?”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沈泠的声音又低下去,“现在还让我……让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做不到。”
霍砚深心头像被剜了一刀。
他想也不想,便上前把人抱进怀里。
可他的手臂刚收紧,怀里的沈泠却像被烫着了一样,倏地僵住。
沈泠的额头抵着他的肩,整个身子都在抖,五脏六腑都要跟着颤抖起来。
霍砚深以为他是还在哭,刚要开口,就感觉到沈泠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他一下。
“别抱我……”
沈泠的声音急促低轻,“我……我想吐……”
霍砚深手臂一松。
沈泠便从沙发上滑下去,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跑。
霍砚深跟在后面,却不敢再碰他,只能看着沈泠踉跄着扶住门框,整个人扑到马桶前,剧烈的呕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吐过了,霍砚深把他照顾的很好,可此刻那些好不容易长回来的一点生气,仿佛都随着这阵呕吐被抽了个干净。
沈泠扒着马桶边缘,肩膀剧烈的耸动,吐到最后已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喉咙里一阵接一阵干涩的痉挛。
沈泠吐出了胃酸。
又过了几秒,喉头一热,竟吐出一小口猩红。
沈泠怔怔地看着那点血迹,脑子发木,霍砚深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口血,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沈泠!”他伸手要去扶。
沈泠却先一步按下了冲水键。水声轰地响起来,把那口血和所有的污秽都卷走了。
他踉跄着想站起来,两腿软得站不住,霍砚深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半抱半扶的把他带回卧室。
霍砚深把他放到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沈泠侧躺着,蜷成很小的一团,光洁的额头上一层一层的冷汗,眼睛却还睁着,空茫的望着某处。
霍砚深在床边站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到窗边,拿起手机,他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宋医生。”霍砚深语速很快,“他又发病了。”
宋正清那边顿了一下,“怎么突然就……”
霍砚深说,喉结滚了滚,“吐出血了。”
电话里静了几秒。
“你是按我说的,挑平稳的时候慢慢跟他讲的?”宋正清问。
霍砚深沉默了一会儿:“我原本以为,今天是个合适的时候。但……出了点意外。”
宋正清在那边长叹一口气,“你把电话给沈泠。”
霍砚深转头看向床上的人,沈泠还侧躺着,霍砚深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把手机贴到沈泠耳边。
“宋医生要跟你说话。”他低声说。
沈泠眼皮动了动,“嗯”了一声。
“沈泠。”
宋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让人安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沈泠又“嗯”了一声。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宋医生问。
沈泠嗓子有点哑,“我想……离开一会儿。”
霍砚深的手指倏地收紧。
宋医生像是并不意外,继续问,“去哪里,想好了吗?”
“没有。”沈泠说,“就是……想自己待着。哪里都行。”
“离开多久呢?”
“几天……不知道。”
宋医生那头静了片刻,然后说,“沈泠,你把手机还给你先生,我跟他讲。”
沈泠没有动。
霍砚深等了等,才伸手,轻轻把手机拿回来,自己站到窗边。
“宋医生。”他说。
“霍先生,你应该让他走。”宋医生开门见山,“应激反应已经出来了,再拖下去,只会更严重,你先放他出去,等这阵子缓过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霍砚深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他低声一字一顿的说。
宋正清“啧”了一声。
“你偷偷的。”
霍砚深,“……”
霍砚深闭了闭眼,把所有想要阻止的话都吞回去,过了半晌,他才低低说了句,“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霍砚深转身走回床边。
沈泠还是那个姿势,像没动过,霍砚深在床边坐下,把手机放到一边,沉默的看着他,“宝宝,你出去待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