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文化节比解决办法来得更快。

五月底夏意渐浓,A市理工大门口两排香樟蓊郁成荫,再往后是一片月季小花海,层层叠叠,入目很热闹。

薛绒不太喜欢夏天,他坚持认为这是一个臃肿的节候:高温总是磨人,午后天气阴晴不定,太饱满、太骤然。但不管怎么说,它总是最能彰显青春、成长和告别的季节。

A市是个开放又新潮的城市,很讲求高校的全面发展,提倡多举办校内活动。

在这些规模不小的活动里,文化节算得上数一数二,毕竟它不但展现风貌,还兼具了相当的人文情怀。

大概是因为它和毕业接轨,被赋予了更多意义,一段旅程在快要结束时难免变得浪漫又催泪。

当然,像薛绒这样的普通大一学生,如果出现在文化节的彩排里,那一定就是被拉壮丁充牛马了。

这就是身处食物链最低端的悲哀。

“服了。”夏嘉凡身上勾薛绒肩膀,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小绒毛,你看群消息了吗。”

薛绒小小的一只,整个人都被轻松揽过去,眼神懵懵的:“什么呀。”

啧,夏嘉凡撇撇嘴,一点不意外他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薛绒这几天思虑重重,大概因为睡眠不足,精神跟着恍惚,走在路上也不像以前那样一蹦一跳,头上呆毛跟着蔫了。

夏嘉凡挺多次都想去关心,但以薛绒黏人的性格,不主动倾诉就是不打算把话摊开来聊。

心事埋得这么深,真是要生根发芽了。

“文化节招志愿者,好像有志愿时长还能加综测。”夏嘉凡向他总结。

薛绒很捧场地点头:“听起来还不错。”

“问题就是……”夏嘉凡故作深沉,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把通知的最后一段指给他看,“一个班强制报名十个人,这算什么志愿者?”

“志愿志愿,不得先自愿吗。”学习不是他强项,但他胜在脑子转得快,“而且,文化节的事情这么多,这里怎么不写清楚有什么岗位啊,去太阳下捡三小时垃圾和在场内吹三小时空调算同样的志愿时长,这不是把人当傻子耍吗。”

“我们劳动者需要知情权好不好。”

这一大大大大串话把薛绒听得晕头转向,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心里话问出口,“小夏,你想参加呀。”

印象中小夏好像一直不是个多么积极的人吧……

“嗯……”夏嘉凡沉吟,飒爽摆手,“不重要不重要,总之,我是想参加没错。”

咸鱼也偶尔有追求的,对。

薛绒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意外发现他领口处隐约露出了一点红色,把毛绒绒的头凑近观察,惊呼出声,“小夏,你这里怎么了?”

受伤了吗。

“没啊。”夏嘉凡慌了,马上伸手捂住,把那双满是关心的大眼睛阻拦在外。

啧,夏天果然是太阳毒,哪怕在教室里吹着十八度的空调,掌心下那块皮肤还是灼烫起来,脑子都跟着有点混沌了。

他苍白强调,“意外,只是意外。”

这人耳根泛红,眼神飘忽,说的话是相当没有说服力。

但薛绒对此深信不疑,眉头紧蹙,“要好好抹药呀,看起来挺严重的呢。”

虽然只露出一部分,但从颜色和形状,能感觉到疤痕的面积不小。

他有点内疚了,垂着头和夏嘉凡道歉,“对不起啊,小夏,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都没注意到。”

这回轮到夏嘉凡纠结了。

他这破事吧,说大也是挺大的,毕竟他人生前二十年的认知都被颠覆了,但和受伤确实没啥关系。那片淤红只是看着吓人,真要回忆起来,他不仅不疼,还有点诡异的爽。

就是具体细节相当难以启齿,不仅关乎尊严,当时他那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太怂比,还很容易惹人白眼。姓夏的一开始就打算死死捂着不让任何人发现。

不过听了小绒毛天使般的发言,夏嘉凡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

好吧,欺骗薛绒的事他做不到,最后还是决定坦白,“被啃的。”

薛绒更加震惊,“狗啃的?”

夏嘉凡嗯哼一声装松弛,囫囵应:“差不多吧。”

薛绒傻了,这得多大多勇猛的狗能把人咬成这样啊,他消化了半天才开口:“小夏你去打疫苗没有?”

“不是。”夏嘉凡绝望闭眼,“人,是人干的。”

于是两人坐在空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前者在拼命理解来龙去脉,后者则尴尬地仰头看天,手上反复坐着无意义的小动作,比如把手机屏幕打开又关上。

“噢……”薛绒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咬得很严肃,“小夏,你被别人扑倒了。”

“呃,也不能这么说吧。准确来说,我是有反抗的,但是……”说到这,夏嘉凡似乎联想起其他掉面子的事,变得更加磕巴,“嗯,总之就是那天状态不佳,然后……”

薛绒自然接上:“然后失败了。”

“……”

夏嘉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我靠,丢死人了。

薛绒对手指,整张脸很生动漂亮,“小夏小夏,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不行!”夏嘉凡陡然提高音量,眼睛瞪得浑圆,头顶短发跟着跳了跳,相当戒备地警告,“当然不行,你又不认识,不准好奇啊。”

“好吧。”薛绒弯弯嘴巴,由衷感叹,“小夏你好可爱。”

夏嘉凡猛然一抖。

历历在目,那个晚上,某人也是用这个词形容他的,一句接一句的怪话,从耳朵一直往下灌到心窝,是引信,是野火,他整个脊椎骨都隐隐发烫,变成一个烂掉的苹果。

只要稍微一想起都会觉得太可怕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拆吃入腹,那种压制很彻底。

“不要把这种词用在我身上。”他拉高领子,把脸颊虚虚地掩在里面,后半句话显得闷闷的,“我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这句话是朝着薛绒说的,只是夏嘉凡明显在想着其他人。

薛绒和那些爱起哄的人不一样,他够听话也够体贴,没有在对方不情愿的时候还执着不放的坏习惯,这是大家都愿意和他交心的很大原因。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讲道理,就是阻止靳��死掉。

两个人又插科打诨聊了些废话。

这个话题最后由夏嘉凡一句话终结,“我想加综测什么的,也是因为和那个人打了个赌。”

内容太幼稚,打死夏嘉凡他也不会说的!

薛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我们一起报名吧。”

夏嘉凡简直要被感动哭了:“小绒毛,你也太够兄弟了。”

薛绒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安排去捡垃圾的话,我就不能陪你了小夏。”

“不过我会在旁边给你拍照的,我的手机是水果牌最新款,应该可以把你拍得很帅。”

夏嘉凡:……谢谢。

文化节相关事宜的审批效率都相当快,志愿名单才报上去没半天,已经有消息通知他们有空去办公室接受分配,好差事先到先得。

秉着能不捡垃圾绝不捡垃圾的心态,夏嘉凡和薛绒在收到短信的半小时后就出现在约定地点门口。

好像有什么不对。隔着薄薄一扇门隐约能听见里面有打斗挣扎的动静,还有一个男声在不断痛呼。

这可是行政楼呀,夏嘉凡和薛绒眼神碰撞,皆是噤声。

两人正欲协商要不要等会再来,门碰巧从里面开了,一个板正高大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大概没想过门口还站着人,先是错愕,旋即带上得体的微笑。

这个人身挺肩宽,五官周正,有着自然的阳光气质,很轻易给人不错的第一印象。不过也许是因为走廊光线比较暗,他的眼神并不完全聚焦,略显空洞。

等等,薛绒眯着眼睛,眉头压着,越看越觉得他很眼熟。

那人和他对上视线,只是片刻,那个笑变得更加灿烂,浓烈且极具感染力,一定完全发自真心。

薛绒微张着唇,迟疑说,“尔……”

而对方马上打断了他,做出握手的姿势,微微躬身,“你好,傅寻乐。”

第19章 香甜

“好久不见,薛绒。”

男人往前迈一步站在薛绒旁边,动作自然地搂上他的腰,语气笃定,“你又瘦了。”

这人比薛绒要高上半个头,这个姿势相当彰显他们的体型和力量差距,薛绒白软的脸蛋挨着对方的衣服,被挤得微微变形。

夏嘉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同性之间随意一点挺正常的,可薛绒和一团软糯的棉花没差别,总是要小心对待着才对。他和薛绒认识快一年了,还没有过类似的举动。

他看不太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估摸着要是不对劲得及时把薛绒捞回来。

薛绒轻轻用手把对方推开了,不过眉眼间还是带着笑意,好像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冒犯。

他开口,语气不无惊喜:“诶,你怎么在这里呀。”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也没忘了朝旁边的夏嘉凡点头致意,“我是文宣部的啊,你俩来面试的吗。”

“对的对的。”薛绒马上应,眼睛亮晶晶,“太好了,你能不能别让我和我朋友去捡垃圾呀。”

傅寻乐一听这话当即乐了:“谁和你们说这个志愿要捡垃圾啊。”

薛绒下意识看向夏嘉凡,而后者尴尬扶额,当时他只是举个例子来着。

总之是没有找错地方,傅寻乐招手让他们进去细说。

办公室里干净整洁,灯光敞亮,窗帘随风微微摆动,书架上摆着几盆鲜绿的植物,不像刚刚打架斗殴过的样子。

但薛绒环顾四周,还是发现了相当不对劲的地方。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白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捂住腿压抑着喘息声。他把头垂得相当低,看得出来在极力隐匿存在感,可于事无补,那副狼狈样子还是让人难以忽视。

“同事,他刚抽筋了。”傅寻乐解释一句。

薛绒理解了:“哦哦。”

夏嘉凡则完全无法理解,但也有样学样哦哦了两声。

傅寻乐拉开椅子坐下,从架子上取了两个文件夹,煞有介事地翻看着,白纸黑字纷飞,一手还握着鼠标,时不时点点。

夏嘉凡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爹的,最烦装X的人。

“你。”傅寻乐拿笔点了点他,“3号4号两天,帮忙布置场馆,一天算四个工时,没问题的吧。”

他从低处直直看向高处的夏嘉凡,笑容依旧扬在嘴边,双目有神。可那种压迫感在相当直白且无意识的,只留了很少的回绝空隙给另一位交谈者,这是长期担任领导者留下的职业病,引人不适却又无从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