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柠佰
“你求错人了。”蔺承叙却道。
知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向元奚所在的位置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元奚看了蔺承叙一眼,见对方没有点头,他便也没有回应,静静看着人忏悔。
血液流淌出来,一路蜿蜒到蔺承叙的乌皮靴边,他这才淡淡开口:“不敬君上,折辱皇家威严。将这两人带下去吧。”
两侧侍卫立刻听令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两人。
不久前还在作威作福的知州,此刻如同烂泥一般被人从地上提起。膝盖青紫,额间血珠滚落,嘴里还在慌乱地求饶。
“陛下饶命!臣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可无人应答。
元奚偏开头,没有看他的神情。
侍卫不顾挣扎,强硬地将人往外拖行,一路拖出长长的血痕。
两人使劲哭嚎,却抵不过侍卫的巨大力道。
不过片刻,便安静了下来。
元奚抿了抿唇,他没想到,蔺承叙真的会给自己撑腰,而且对方还是知州,很大的官。
而且不出几天,蔺承叙为他罚知州的消息定会传开。到那时,旁人对他会是个什么态度,他也不清楚。
他看向蔺承叙冷硬的侧脸,忽然问:“他们会被如何处置?”
蔺承叙沉吟片刻,决定还是不说残酷的真话:“只是给个教训,死不了。”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管事的,问道:“牛肉为何迟迟未上?”
管事的心里一紧,连忙跪地回话:“回、回摄政王,是食材不足,剩余的较少,不足以上席间分配,便……”
“全部给陛下吧。”
元奚听了一耳朵对话,倏地抬头看向蔺承叙。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被感动得心中流下两行宽面条泪。
*
待他们回到席间,不多时,精致的膳食被小心翼翼端入大殿,香气四溢,正是元奚心心念念的酱牛肉。
下人小心翼翼将盘子摆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元奚留意到了,不过他什么也没想,迫不及待拿起玉筷,夹起一块送入嘴中。
什么都没有好吃的牛肉重要。
酱香浓郁,入口咸香。美味的菜肴将他的负面情绪尽数抚平,元奚小口咀嚼着,不由自主带上了些笑容。
穿越到现在都是什么苦日子,他好想念火锅,烧烤……不过现在,好歹是有酱牛肉吃了。
说不定,以后还可以说服一下摄政王,在宫里架个锅,将火锅料全倒进去。
亦或是出宫到一处平坦地带,用火堆烤肉大抵也是一样的,只是这里的孜然太少见了,听说西域那边用的多。
待元奚将盘中牛肉吃完,用帕子擦干净糊了一嘴的酱汁,心满意足地喝了口水,方才抬眸看向身侧之人。
蔺承叙见状起身:“陛下随臣来。有件事需与陛下商议。”
元奚一怔,连忙放下帕子跟上,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
两人一前一后离席,回到官驿处的院子。
蔺承叙率先推开一间房门,屋内陈设像是间书房,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上面笔墨纸砚样样齐全。
他示意元奚落座,自己走到桌前,不知从哪取出一卷纸,展开平铺在桌上。
元奚好奇看去,只一眼便立刻收回了视线,心脏砰砰狂跳。
这是什么!?那上面写的,分明是春闱科举舞弊的名单,写了勾结的官员的名字和背靠世家大族。
科举,是朝堂清流的源头,也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这是历代皇帝的根基。
他敢肯定,原主也是绝对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的。
这般重中之重的要事,蔺承叙竟然就这样摆在自己面前。
元奚不敢再看,心中满是茫然和震惊。
这是什么意思?
自古言伴君如伴虎,现在看来伴摄政王也是一样的。他清楚一句话,叫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让他做个无所事事的咸鱼便罢了,这这是干什么!?
元奚垂着眼,眼睛心虚地往窗外瞟,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蔺承叙却将纸拿起,递给他:“看。”
元奚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再看看摄政王,对方递纸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他迟疑许久,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接过。
“陛下怕什么?”蔺承叙看热闹般抱臂问。
“没事。”元奚摇摇头,哆哆嗦嗦看向纸面。
这一看,他顿时通体生寒。
谁泄题,谁收贿,谁替考,还有银钱往来等等,都罗列的清楚。牵扯人数之多,完全远超元奚的想象。
元奚看着看着,四肢变得冰凉。
给他看这些是想让他干什么,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陛下可看完了?”蔺承叙悠悠走到元奚身后。
“……看完了。”元奚放下纸,强装镇定扭头问道,“这些名单是需要提防的人?”
“是也不是。”蔺承叙俯身,从元奚背后将手撑在桌上,像是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中。
元奚不自在极了,刚想逃,就被一只大手从后掰正脸,让他面对纸上。
“这些人,你可以剔除。”蔺承叙又翻开下一页,指了几个名字,“这些人,未曾依附世家,是陛下党派,只是手里没有权柄,不敢公然站出来。”
元奚一愣,几乎没反应过来蔺承叙的意思。
“想要权,那便自己去争。若陛下能拉拢党羽,建造势力,春闱,就是你的机会。”
蔺承叙直起身,将那卷纸重新推到元奚面前,“查案的兵卒,我也可以拨给你。”
元奚难以置信地一行行看去,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给他名单,意思不就是让他顺着一个个查吗?再一个个拉拢中立态度的寒门人士,这皇权不就……
不是想要一个傀儡皇帝吗,怎的忽然放权。
竟然将彻查科举的机会,亲手递到了他的手里。
……
元奚愣愣眨了眨眼。
又或许跟zheng治无关,难道……方才知州轻视他的每一句话,被蔺承叙全部记在了心里?
因为旁人嘲讽他无用,所以蔺承叙才特意将这权柄交到他手中?
权利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放便再也收不回了。只要臣子信他、敬他,建造势力是迟早的事情,和摄政王站上对立面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自己给自己找对手。
元奚看向身侧的人,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
“蔺承叙……你这是……”
你这是,要让我掌权,将这个位子坐的名正言顺吗?
蔺承叙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道:“陛下先看完。”
元奚重新望向那沓纸,又往后翻了几张。越往下读越是震惊,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扰的元奚心绪纷乱。
不过虽然惊惶此等大事砸在自己头上,心中还难免有一丝受宠若惊。
原来自己已经这般得摄政王信任?
要知道,蔺承叙手握重权,朝中无数人拼了命的挤破头,就想要得到一点信任,让自己的做官之路更稳,最终成功的寥寥无几。
而今日,这种绝密信件,独独给了他看。
见元奚看的差不多了,蔺承叙道:“臣可以给足够的人手,只是案件如何处置,由陛下做主。”
元奚茫然重复了一遍:“由我做主?”
后者颔首道:“嗯,这名单是臣查到的,但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
元奚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明白这句话是在说,名单上面查的只是表面,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也就是说……可能还有掩人耳目的卧底??
蔺承叙继续道:“何人需问罪,何人借此案收至麾下,全都由你来定夺。此案对外,会说是天子亲审,陛下可要考虑好每一步。”
元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权吗?把刀递到他手中,允许他除掉不忠的,允许他亲手培养自己的力量。
不过这种案子盘根错节,背后牵连无数人,一步踏错,他便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倘若朕判断失误……办砸了这案子会如何?”元奚颤抖着唇问。
“陛下倒是会先为自己想后路。”蔺承叙低笑一声,“但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入局的资格,臣说过,在宫中想活到最后不容易。后果也自然是陛下自己承担。”
闻言,元奚这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考验啊。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赌局,如果他做不好,那他以后在宫中,说不定还要过那些憋屈日子。
“那我有一个要求。”元奚忽的抓住蔺承叙的手臂。
既然是赌局,他总得有筹码。而且他相信,蔺承叙不会真的放他不管的。
“说来听听。”提要求倒是个稀罕事,蔺承叙饶有兴致地问。
“我还要能调动你的暗卫。此案复杂,而且我不懂的太多,我需要足够强的人手。”
元奚快速说完,又深吸一口气,怕被拒绝似的,“在此期间,你不许私下见任何一名涉案官员,这会干预我的盘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