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柠佰
开头竟写了蔺承叙的名字,是这人写给蔺承叙的信??
元奚一头雾水,不知道是何人的信件让他留到现在。他往下看去。
扫到最后面,他一惊,这竟是蔺承叙母亲留下的信件。
元奚的心一沉。
理智告诉他,私窥他人隐秘是不对的,可是……他对蔺承叙了解甚少,对方甚至连他最大的秘密都知道了。
鬼使神差的,他看起了内容。
一段尘封多年的故事浮现。
二十年前,先帝忌惮蔺氏兵权太重,唯恐功高震主,便造了个假证据,安了谋逆的罪名,连夜派铁骑围住府衙,决意要将他们满门捉拿归案。
皇帝的疑心是可怖的。蔺承叙的父亲早已察觉天子的猜忌,多年想尽办法设防,还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并且让蔺承叙和他母亲先出去躲了几天。
只是先帝发难的太突然,大军深夜保卫,再多防备也挡不住禁军铁骑。
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蔺府不甘心。可惜的是,由于他们的反抗,府邸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那几日的皇城哀声不断,士兵不断进去将躲着的人拉出去,推搡声、哭嚎声不绝于耳。
他和他母亲因为提前离开,躲过了这惨淡的下场。
可好景不长,朝廷唯恐蔺承叙一个武将卷土重来,通缉令贴的满城都是。
蔺承叙的母亲自知大祸将至,他们不可能永远躲着,没有落脚处,也吃不下饭。
那一天深夜,母亲垂着眼,握着笔,在信纸上缓缓写下家书。灯光照得她神色平静,眼底却是浓烈的哀戚。她写得很慢,年幼的蔺承叙就安静地望着,他不懂母亲在写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要做的事。
纸上是她留给儿子最后的话,反复叮咛,倘若来日能够侥幸活下去,不要被仇恨裹挟,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便好。
她放下笔,幼年蔺承叙上前,为母亲擦去被泪水浸湿的衣袖,却怎么都擦不干。
他感觉到母亲抚了抚他的脸,片刻便收回了手。
“娘先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眼中含泪,最后看了蔺承叙一眼后,推开房门,将遮面的布扯下。
她孤身走入寒冷的长街,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走去。
泉壤尘寰同甘苦,何惶阴阳。
*
元奚接着翻开剩下的几封信,也能拼凑出后来的事。
母亲吸引住了大部分兵力,才得以让蔺承叙侥幸出城。一路跑进山林,茂密的树枝刮地他满身伤口,但也不能停下。
他几乎能想象到,还没极冠的蔺承叙,作战经验不足,也没有后来的狠厉决绝,他只能用沾满尘土的布在脸上裹紧,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城墙一眼,才转头继续逃。
于是,庆丰十五年,权倾朝野的将军府就此倾覆。因培养兵力意图造反,满门抄斩,最后府邸也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岁月流转,荒草丛生,世人渐渐遗忘了那场案子,只当作是又一个造反者伏法,再无人问津。
……
谁也没想到,几年过去,他带领一众将士回京,一路杀到皇城。再之后的事,便是众人都知晓的了。
先帝卒,想寻仇的皇子全部处死,元靖自请剥去皇子身份驻守边关,最后只剩“元奚”一人作为傀儡,坐上皇位。
*
元奚捏着信纸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信息量巨大,让他的头都嗡嗡作响。
他小心翼翼将书信放回原位,还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几乎喘不上气。
震惊之后,心脏便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他仿佛能够看见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一个人苦苦挣扎。
可心疼归心疼,他还是恐惧更多。
如果这是真的,原主不就是仇人的后人吗。
而且严格说来,他也算。因为是他占据了这身份。那横亘在他与蔺承叙二人之间的不就是什么灭门之仇吗。
……蔺承叙为自己遮风挡雨,时常照顾自己。
他之前还能心安理得,觉得这是刚穿越被捅一刀应得的补偿。
可现在……他也有些想不清楚了。
蔺承叙找原主,不会是要寻仇吧。毕竟现在有自己做皇帝,原主不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
他控制不住地害怕,害怕这么多天的相处都是一场局。
他低着头,将匣子放回暗格,再把那块砖推回原处,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做完这一切,元奚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再一次重重撞到桌子,他痛的溢出一点闷哼,随后失魂落魄走到窗边。
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元奚一愣,走到离说话声更近的窗户边,推开了一道缝隙,偷偷向外看去。
那里站着蔺承叙,和一个身穿铠甲,腰间挂着长刀的人。那人身形魁梧,元奚在早朝上见过,是一个什么大将军。
蔺承叙此时背对着御书房,大半身子都站在阴影中。
元奚屏息听着他们的交谈,若是什么朝事,他大抵都听不懂吧。
“摄政王,属下还是那句话。如今大半势力都站在您手里,世家就算再心怀鬼胎,也无法与您抗衡啊。”
蔺承叙一言不发。
元奚在心中默默点头,是啊,世家再闹也无法撼动摄政王手中的权分毫。
将军见他沉默,开始劝道:“要属下说,您最近回护陛下太多了,您对这位皇帝未免太上心了。陛下终究是元氏,不能动真情啊。”
“此番春闱更是,您怎么将决定权交给皇帝了?若是更多朝臣倒向皇室那边,皇权根基稳固,您多年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元奚愣住。
“属下们愿意誓死追随您,不是为了辅佐元氏天子。”周将军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们之所以走到今日,是盼着有朝一日,由您来坐上那个位置。”
元奚怔怔看着,视线越来越模糊,他下意识眨了下眼睛,这才发现是自己在哭。
也不知道这些话蔺承叙听进去多少。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他自己走就好了,他可以退位。
元奚轻轻将窗户合上,后退离开窗边。他缓了一下情绪,背靠这冰冷的墙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聊完,蔺承叙应该就回来了,他要以这副仪态见人吗,那必定会起疑的。
他将脸上的泪擦干,匆匆往门外走。
走出门被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不知道可以往哪去,寝宫的话,蔺承叙也可以进来。
思来想去,他还是打算去看看兄长。好歹是一母同胞,他虽然是个外人,可这具身体有记忆,一靠近兄长便会安心许多。
元奚快步往太医院去,他没有听到的是,蔺承叙拂下肩上的落叶,冷道:“你多嘴了,背后议论皇帝是重罪。”
将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我这……属下也是心急了,但是,您真的要让皇帝坐稳那个位子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个都是悲惨的身世(?��?)
第41章 远赴林安
“属下说句不好听的,您别怪罪,说到底,您还……”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个了他的家人,他心中定然怨怼万分啊!”
良久,蔺承叙才开口,语气颇有些疲惫:“他和先帝不同。先帝的事与他无关。”
将军咬牙:“摄政王!血脉同源啊!您怎么这般糊涂,他坐的是元氏的龙椅,怎会无关!”
“够了。”
蔺承叙打断他,
“忠于本王,便不要多嘴置喙。朝堂之事,本王自有定论。”
将军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摄政王眼中隐隐的愤怒,终于明白……王爷是真的对皇帝动心了。
蔺承叙一甩衣袖,转身回到御书房去。
*
此刻元靖做到了一旁的竹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歪歪扭扭的也不好好穿。
他正在翻看着什么书。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抬眸看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摄政王欺负你了?”元靖立马放下书随手一丢。
元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搬了个椅子坐下,将脑袋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道:“兄长,我心里乱得很。”
元靖蹙了蹙眉,他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何人。他直接问道:“是因为蔺承叙?”
元奚埋着头不敢抬起来,闷闷应了一声:“嗯。”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一边是温柔待他,给他偏爱的蔺承叙,一边是父兄惨死的血海深仇。若是元靖依旧对此耿耿于怀,恨意难平,那他夹在中间,真的是十分难受。
“兄长……以前的事,你还恨他吗?”
元靖了然,轻叹一声:“我恨过他很多年。”
“他凌驾皇权,亲手颠覆了元氏,杀我父兄,我无数次诅咒他不得好死。”
元奚微微抬起头,眼眶已经微红了。
元靖对他安抚地笑了一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元氏宗亲所剩无几,我早就没有至死不休的想法了。”
闻言,元奚心里沉甸甸压着的石头忽然不见了。从兄长口中亲耳听到他已经放下,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太折磨人,纠缠下去只是累人累己。”元靖又从手边翻开一本书,“血海深仇在前,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复仇。”
“父亲确实做错了。若这件事换做是我,我未必会比他仁慈。”
元奚愣住了。没想到身为受害者的元靖,还会从蔺承叙的角度看。
“我现在更生气的是他拿着本该属于你的权。若是他哪天欺负你,来跟兄长告状。”元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