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君晏深吸一口气,心中满是不舍,这恐怕是他们相识以来,澈儿即将离他最远的一次。
怀里还放着严澈些的那封信,忍不住手掌隔着衣料覆在上面。
都这么久了,澈儿的字还是那么歪斜,背面的画倒是潇洒又传神。
这便是严澈他们几个赶来北关的前因后果了。
吕夙没好气地看着严澈说:“这儿可没有舒服的床睡,也没有人给你炒葵籽吃,一日三餐简陋得很。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吕师兄放心啦!不过我们还是晚来了一步,竟然没亲眼见着吕师兄将王徵那个狗东西挑落城门下的经典画面……人生一大憾事啊!”
严澈一边说着,还一边摇头晃脑,吕夙看了是真想弹他的脑门。
他们从北关大营骑马而来,一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现在闲了下来,贺骋就不客气地问:“椿哥,有吃的吗?饼子配咸菜也行!”
梁椿顿了顿,这“饼子配咸菜”的说法怎的这般耳熟。
果然,严澈就在那里嘻嘻笑,“时过境迁,椿哥怎么会只请你吃饼子配咸菜呢?好歹还会加一碗刷锅水!”
梁椿又想揍他了。
没多一会儿,饭食就被端了上来,是杂粮馍馍,还有剁碎的烩羊肉和羊肉汤。
严澈把羊肉塞进馍馍里,一脸满足地吃了起来。
北关的羊肉一点膻腥都没有,又香又嫩。
贺骋他们几个看严澈这么吃,也有样学样,一群半大小子吃得热火朝天。
一边吃着,韩念一边跟梁椿说起北关大营的事情。
“郭统领刚到北关上任,才第一天那个陆规就装病!说得好听把事情交给郭统领,结果郭统领什么人都调不动!还好有贺尚书留给郭统领的名册。陆规以为自己多金贵啊,他的人就是交给郭叔叔调派,郭叔叔也不敢用啊!咱们郭叔叔另起一套班底!”
梁椿心想,分化北关兵权本来就是承德帝与几位心腹将领拟订之策,郭凛只需要执行,不需要与陆规硬碰硬。
严澈吃了两个馍馍,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靠着椅背,还翘着脚,也不怕椅背翻了。
吕夙无奈地站在他的身后,单手摁着椅背。
没办法,自己的师弟外加救命的恩情,只能忍着了。
“所以啊,你们斩杀朗达鲁这么大功绩,一定要尽快告知郭叔叔,让他们呈报朝廷!要让北关之人看到,只有杀敌才能挣封赏,才会有出路。跟着陆规,就只能吃他指缝里露出来的那点残羹冷炙。”
梁椿开口道:“放心,这些我懂。若是从前在南川作战,请功之类一应事宜都由严将军拿主意,如今我除了戍卫也得将这些事情担起来。朝廷给的才是正道,陆规佣兵自重,能惠及的也就他那几个心腹手下。”
严澈点头道:“就是这个理。”
一个多时辰之后,正在总兵府中卧床喝茶的陆规收到一个震惊的消息。
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摔碎成片。
“你说什么?王徵和王利都死了?怎么回事?”
“总兵,梁椿带兵杀了北戎前将军朗达鲁,回抵关下……王徵将军拒不开城门,被吕夙从城楼上挑了下去,死得极为难看……至今无人收尸……”
“朗……朗达鲁死了?”
陆规震惊无比,朗达鲁是北戎的一员猛将,他所带之骑兵各个战力非凡,这么些年一旦碰上朗达鲁来犯,陆规都避免与之冲突……他竟然死了?
“王利将军不服,带了心腹和上前兵士直闯梁将军营帐,要吕夙偿命……正好碰上前去宣旨的贺骋……不只是王利,同他一起的两位都尉都被贺骋带去的人射死了!”
陆规难以置信,“贺骋……贺骋竟然也来了,还带了圣旨?”
“是的,圣旨里就是要拿王徵和王利回都城问罪的。”
陆规用力捏了捏眉心,“皇帝这是要拿回北关,先从虎啸关开刀了!郭凛呢?”
“总兵大人病了,其他将领对郭副统领避而不见,郭副统领说那他也什么都不管了,去找故交喝茶。”
所谓的故交,傻子也明白就是贺扬旧部。
这些人纵然不受陆规重用,但手下的人还在,哪怕心冷了,只要有圣意,有返回北关的贺骋,就会再热起来。
“去请副总兵前来一叙。再把所有参将都叫上!”
此时的郭凛正跟着李郢和贺扬曾经的前锋将军涂广喝酒吃肉。
李郢感叹道:“我都五十多了,还以为就在都城里赋闲到致仕呢。谁成想范序死了,老夫就顶上来了。老夫来了北关之后啊,就喝喝茶、逗逗鸟。陆规帐中一应事宜,我都是是是、对对对!一开始陆规还挺提防老夫,到后面发现老夫没事就找都城中旧人喝茶吃羊肉,他也就懒得管我了,哈哈哈!”
郭凛朝着李郢拱手道:“郭某还是要多些李参军先行一步,联络好了这些旧人。否则郭某若挨个拜访,必然会令陆规心疑。”
涂广开口道:“郭副总兵安心,其余兄弟我同李郢早就打好了招呼。这些年大家伙被压抑得紧啊。陆规此人太过虚伪,当初说会为贺将军父子报仇雪恨,他是贺将军同门,我们都信了他的鬼话。谁知道等他成为总兵后,与北戎未有一次真正亮眼的正面交锋。我等前去质问,他就说什么时机未到,然后再一点一点将我等打发去屯田垦荒。”
李郢叹了口气道:“还好你们有垦荒,否则朝廷拨来的军粮都被陆规及其心腹吞下了,你们能分到多少。”
涂广又道:“郭统领放心,陆规号称节制北关二十万兵马。实际上能跟着他效死的不足八万,其余都被陆规层层盘剥,一年到头未必能有几口饱饭。你来之前,我等贺将军旧部清点了兵马,若遇北戎来袭,大约能召集三万人马随郭统领调遣。”
李郢又道:“郭统领可不要小瞧这三万人,他们可不是乌合之众,而是曾经随贺将军出虎啸关杀敌的悍勇之士!”
郭凛立刻道:“兵不在多,贵在精。裂风镝不过一千多人,却能长途奔袭斩下左成王首级。涂将军能召集三万精兵,必可驱虎吞狼!”
“涂某虽远在北关,却也听说过裂风镝和麒麟军之威名。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见到严镇、严赋两位将军,开怀畅饮一番!”
话到这里,郭凛的亲兵来报,说是陆总兵要在府中宴请郭凛,接风洗尘。
郭凛蹙眉,“陆总兵葫芦里这是卖得什么药?他不是病到起不来床了吗?”
亲兵欲言又止。
郭凛叹了口气道:“涂将军和李参将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北戎前将军朗达鲁来犯,行至小青原正好碰上了洪都尉带领的三百轻骑。洪都尉将朗达鲁带到了风咽峡,被梁将军伏击,朗达鲁身死……只余三四百人逃回北原。”
听到这个消息,李郢和涂广都愣住了。
“朗……朗达鲁这恶贼死了!好好好!”涂广听了直拍大腿,“听闻梁将军擅长伏击,没想到刚到北关就立下如此战功!我等曾经跟陆规说过无数次风咽峡是打伏击战的好地方,可偏偏陆规一次都没有采纳!”
李郢冷笑道:“他如何会采纳?北戎算得上陆规半个衣食父母了!哪有当儿子的朝爹挥刀的?”
亲兵又将王徵拒不开城门,被吕夙挑下城头、王利带兵入帐哗变,被郭恕射杀之事都说了出来。
李郢和涂广笑得更加畅快。
“好!太好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王徵、王利身死,其人马必然收归梁将军,这相当于剪除陆规羽翼,实乃天大的好事啊!”
郭凛起身拱手道:“依两位看来,这接风宴,郭某是去还是不去?”
李郢开口道:“自然要去啊。得让陆规的党羽们知晓,到底是替朝廷办事有前途,还是跟着他陆规能走远。”
“好,那郭某就去吃酒。”
去了总兵府,郭凛就见着正堂里大桌上热菜腾腾,酒香四溢。
陆规见郭凛来了,亲自上前相迎,请他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郭凛本就寡言少语,席间的各种奉承不断,让他都接不上话。
陆规一边同他倒酒,一边说:“陆某这总兵府不比都城府邸富贵大气,郭副总兵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这总兵府比起一等军侯的府邸都要气派,是郭某沾光了。”
“都城里的一等军侯?这不可能吧?陆某听闻严家如日中天,一门双侯,那府邸恐怕要富丽堂皇许多。”
“严侯府邸大小还不及这北关总兵府的三分之一。所以郭某一进来就被陆总兵的阔绰惊呆了。”
列席的参将们还觉得郭凛只是在陆规面前装穷,但此时的陆规已然没有了当初的嚣张之气,他知道这是郭凛在敲打自己����你在北关没有斩杀过一位敌将,一应吃穿用度却比斩杀了南蛮左成王、收回两座城池的严家双侯还要奢侈,这不是逾矩是什么?
参将们重点还是为了王徵、王利之死,劝说郭凛道:“守关着实不易,王徵就算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大可互相商量,吕将军一枪就挑了王徵性命……这可是在北关树敌啊!日后虎啸关需要其他关口驰援,这些守将多少与王徵将军有旧,都不愿意来救……那可如何是好啊!”
郭凛喝了一杯酒,淡声道:“虎啸关城头上几千守军都听见了,吕夙连喊三次开城门,王徵皆出言阻拦,更放话要梁将军带领麒麟军在城下与北戎人决一死战,以消北戎之恨。”
若按照他们这帮人的规矩和行事,这么做理所当然。
但没有人说他们的规矩是错的,不代表就是对的。
这些参将沉默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凛淡声道:“要我说,吕将军杀的好。王徵千刀万剐都难赎其罪。”
“郭副总兵,你这太过分了!”
一位参将猛地将酒杯顿在了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入刀刃一般刺向郭凛,包括陆规亦蹙起了眉头,甚至起了一丝杀心。
郭凛不疾不徐地说:“梁椿带出城的乃是麒麟军,从培养到装备再到战马,都是陛下砸了重金和无数战机锤炼而成。若真在城门外被北戎追兵围杀,不只陛下震怒,严镇与严赋两位将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们亲率麒麟军和禁军入北关,就不是郭某带来区区几千禁军了,而是上万麒麟军。陆总兵,你这总兵位置坐还是不坐?”
众人肩头一紧,半句话也接不下去。
“就算梁椿进城而王徵未死,他竟敢将斩杀北戎前将军的凯旋之师拒之城外,论军法陆总兵也必须要当着所有人面斩了他,否则陛下问责,陆总兵这位置是坐还是不坐?吕夙斩了王徵,免得陆总兵难做人,这不是好事吗?”
陆规微微一怔,在桌子下握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严澈:我不再是全家的宝贝了!离家出走都没人拦我,还帮我收拾行李!
君晏:你是我的宝贝啊,来,咬一口。
严澈:我要打造一副铁面具,崩掉你的牙!
第134章 伏击
“再说王利, 听闻安定侯前往宣读圣旨,正好碰上王利率兵哗变。论军法,本就是死罪。更何况王利见圣旨不跪, 还高喊圣旨无用只听陆总兵号令。陆总兵,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郭某再提醒了吧?”
“什么?王利竟然这么说?”陆规的眉心一抽。
一位参军打起圆场:“这……这许是王利当时怒气当头, 失了分寸……”
郭凛起身朝着陆规执起酒杯一副礼敬的模样, “无论陆总兵信或者不信, 郭某此来北关不是来夺陆总兵手中权柄, 只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督军,以免北关军务有失。郭某提醒陆总兵,虎啸关之事很快便会抵达圣听。我若是陆总兵,现在不是摆什么接风宴, 而是上请罪折子。王徵拒不开城门,是谁给他的胆子?王利等人视圣旨如无物,只知总兵而不识陛下圣旨, 是何罪过?”
说完, 郭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抱拳后转身离开。
其余参将七嘴八舌抱怨了起来。
“这郭凛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总兵好心给他摆个接风宴, 他却摆起谱来了?”
“王徵跟了陆总兵多少年?不看僧面看佛面!那吕夙不来请罪就算了,郭凛还这副德行?”
就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痛骂之时,陆规忽然用力拍在桌面上,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