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婵月楼本来就是为义父章介打听朝中权贵隐事之地,从严家留在都城开始,欧阳岚就明里暗里请了不少大人们牵线,想要让严家成为婵月楼的客人。
可惜无论是严镇还是严赋,对官场应酬没有丝毫兴趣,谁能请到他们赴宴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但是三楼最好的雅间已经请了齐王,只能让安定侯和他的友人去二楼的普通雅间,若是有其他大人见到了他,必然会想要上前攀谈,不知是否会打扰到他而引起不悦。
欧阳岚快步走出婵月楼,侧目所见竟然是一辆十分朴素低调的马车,而街对面果然有一位郎君正聚精会神地看人画糖画,他的身边还有好几个四五岁穿着粗布衣衫的孩童。
欧阳岚没有开口,而是悄然来到了严澈的身后,靠近了才认出来他这一身衣料乃是紫宸宫的雨后烟横,端庄中不失飘逸,低调却矜贵。
正好摊贩画出了一只大老虎,孩子们蹦蹦跳跳,有个小孩还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摆,这让欧阳岚一阵紧张,只怕世子爷要发怒将孩子甩开了。
谁知道严澈却低下头,单手将那孩子抱了起来,“看到了吗?大老虎。我跟你们讲,都是三文钱一支的糖画,千万别要什么花里胡哨的蝴蝶或者小鸟,那些用的糖料少。要想糖多,就得画老虎,老虎用的糖多。”
孩子有些瑟缩,他还是第一次被看起来这般贵重之人抱起,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
第140章 跟太子鬼混
严澈笑了一下, 将那只老虎递给了孩子,又给了摊主一粒碎银子,“给这些孩子们一人一只大老虎。”
“好嘞!”
欧阳岚愣了一下, 早就听说世子在严家是被宠大的, 而且同他玩乐的又是贺骋这样的混世魔王,没想到他的性子竟然这般亲和。
“可是严世子?”欧阳岚笑着问道。
严澈这才侧过脸来, 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笑道, “我是严澈。这位姐姐可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
欧阳岚笑了, “我可不是谁家的千金,只是婵月楼的大掌柜罢了。严世子大驾光临,欧阳岚需得亲自来迎。”
严澈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欧阳掌柜客气了。我还以为这么大的酒楼, 掌柜会是一位八面玲珑、深谙官场之道的男子呢。”
“严世子失望了?”
“怎么会呢?严澈若早知婵月楼的大掌柜是这般风姿绰约的姐姐,早就登门吃酒了。”
一边聊着天,欧阳岚一边将严澈带上楼, “不知世子今日宴请几位好友, 欧阳岚也好为世子安排。”
“欧阳掌柜见笑了, 我只是与友人一聚, 所请乃是一九品芝麻官。”严澈侧过脸来观察着欧阳岚,笑道,“欧阳掌柜可是失望了?”
欧阳岚不傻, 就算是九品芝麻官, 能让侯府世子在一掷千金的婵月楼请客的,绝非泛泛之辈。
“想必世子与友人相谈也不想被他人打扰, 不如就在二楼尽头的小间, 虽然地方不大, 但来往无人打扰,且窗外风景独美。”
“那就多谢欧阳掌柜的安排了!”
严澈心想,这欧阳岚放现代就是解语花类型的貌美特工啊,专门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套取情报。
没过多久,静阑从钦天监下值,来到了婵月楼。
被引入雅间之后,看见撑着下巴冲自己笑的严澈,静阑露出了好笑的表情。
“世子爷怕是把我这号人物都忘去九霄云外了,今日忽然请我到这么金贵的地方吃酒……难道是和我那师弟相处得不怎么愉快?”
静阑在严澈对面坐了下来,那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着实欠打。
“怎么会呢,我跟静沉师兄相处得可好了。他人长得好看,亲起来软软的,抱起来香香的。”
就是咬人的时候有点疼。
静阑抬起手,“打住,不用说了。世子爷看脸,只要人长得好看,就算心眼多一点,那方面强势一点,你也是不在意的。”
没过多久,堂倌就进来奉上了他们的经典菜色,静阑装模作样吃了几口,严澈便咳嗽了一声,不断用眼神示意着静阑:兄弟,可以开始演了。再不演,菜都要吃完了。
“世子,你说的那个门路,我已经替你打听好了。”
“真的?你确定连御赐之物都肯收?”严澈凑上前去,眼神里透着兴奋,声音里是压抑着的对金钱的渴望。
“我还能诓骗世子你?世子爷连御赐之物都敢倒卖,也不怕镇南侯知道了给你上家法。”
“那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兄弟贺骋就要成为大衡最年轻的国公了,我不得给他撑撑场子吗?我爹和我大哥每月给的银钱不多,可我平日里跟兄弟们一块儿玩,总不能太寒碜吧?”
“还是得手中有银钱啊。”静沉露出“我理解你”的表情来。
“而且御赐之物少那么几件,报损或者报遗失,就是到了陛下面前也不会拿我严家如何的。”
“你的胆子真够大的。听好了,在城北有个古玩铺子,叫信远斋。他们的掌柜有本事将这些不可流转之物销出去,但是价格肯定要大打折扣。既然世子当我是朋友,我还是奉劝一句,不要带太明显的东西去卖,更不要自己亲自去。”
“哎哟,静阑师兄,我又不傻,堂堂世子跑外边儿倒卖自家府库里的东西,多丢人呐。”
“但还是得让信任之人前往,毕竟验货和收款乃大事。若非你之心腹,恐怕会昧下银钱又或者不小心被官差捉住了,对你这主家毫无忠心,直接就将你给供出去了。”
“多谢师兄提醒,我……心里有人选了。”
“那就好。我只管给你打听,剩下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
两人又聊了一些北关的风土民情,便离开了婵月楼。
欧阳岚亲自将严澈送上马车。
许多人并不知道,婵月楼每间雅间都装了铜耳,铜耳贴着墙壁被线连着延伸至另一处地方,有人在私下听着,将这些达官显贵的私隐悄悄记下。
严澈方才与静阑所说的,自然也被记下了。
欧阳岚看着严澈的马车,之前听说镇南侯的俸禄和现银都拿去接济阵亡的部下家属了,这份胸襟她欧阳岚佩服得紧,但这也意味着世子手头紧张得很,都城中人情往来如何不花钱?怪不得世子被逼到要悄悄倒卖府中御赐之物了。
齐王在顶楼的雅间窗户上见到了严澈上马车的身影。
哪怕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脸面站在严澈面前,齐王还是忍不住看着严澈的身影。
去了一趟北关回来,严澈原本懒散的气质里多了几分锐气,他是真正的勋贵子弟,上过战场见过血,而且朝中不少世家子弟都与他关系匪浅,这样的人比起只会惹事的表弟陈骁好了一万倍。
如今严澈却因为眼睛受伤后太子在紫宸宫照顾过他,而与太子亲厚。
就连外祖父都看出来了,严镇与严赋虽然明面上仍然与范丞相界限分明,但只要是太子议政,严家以及同严家交好的朝臣都会赞同。
“欧阳掌柜,本王要知道今日严世子在婵月楼请人吃饭,是为了什么?”
齐王看向欧阳岚,眼底带着一丝阴沉。
欧阳岚知道最近齐王正在为钱的事情发愁,便来齐王身边,附在他的耳边,将严澈可能会去信远斋倒卖御赐之物的消息告知齐王。
齐王听到之后,心中一阵窃喜,立刻去到陈太师府邸,将此事告诉了他。
“外祖父,我们是不是要将此事报知父皇,趁机参严家一本?倒卖御赐之物乃大不敬之罪,轻则杖徒,重则甚至斩立决……”
“你觉得严澈会蠢到拿斩立决的东西去倒卖吗?如果是一些无关痛痒之物,就算传到了陛下面前,以陛下对严家的爱重,说不得还会觉得给严镇的俸禄太少,才会逼得他儿子倒卖御赐之物!别说处置严家了,只会给严镇添俸禄!”
齐王心中郁闷,果然被父皇偏宠就有恃无恐啊!
陈太师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派人盯着严澈,看他府上是不是真有人替他去信远斋卖东西。如果信远斋当真能将御赐之物处理妥当,对你何尝不是好事?有严澈倒卖在前,你也跟着倒卖,就是这个信远斋当真被发现了,无论是交由刑部还是大理寺复核,他们都会轻拿轻放。”
齐王深吸一口气,瞬间找到了还钱的方向。
当日,齐王就派了人悄悄盯着信远斋,没想到真的见到了严澈身边的轻舟送了东西进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轻舟便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齐王的人进了信远斋,旁敲侧击才打听到轻舟来卖的竟然是一对御赐的瓷瓶。
这东西虽然看起来普通,但能烧制得光滑如锦缎,是非常看手艺和官窑水平的。
轻舟一次就带了五百多两银子回去。
这让齐王看到了还清国库的希望,类似的瓷器他齐王府上要多少有多少。
他派了人将府库里的东西拿出来卖,不仅仅是瓷器,还有各种玉如意、红珊瑚,齐王甚至想好等到银钱筹得差不多了,就放一把火将府库给烧了,这样就能上报内庭府中御赐之物毁于大火。
宫里的娴妃一直想为儿子筹钱,听说了信远斋之后,先是将一些钗环交给了齐王的人,但杯水车薪还是还清不了国库,可距离承德帝给出的最后时限越来越近了,齐王也越来越慌。
“母妃,到底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卖的?还差三万六千两……”齐王跪在陈娴的面前,喉咙哽咽,声音发颤。
陈娴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有些东西每年都会被清点,若当真遗失了,风雨飘摇的陈家恐怕真的会倒。
只能取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去换钱,回头还能说是遗失或者被宫人偷走了。
几日之后,齐王的仆从与信远斋的掌柜熟稔了不少,凑过去打探道:“掌柜的给兄弟们透露透露,有什么东西在你这儿卖得银钱能高一点?”
信远斋的掌柜想了想,悄悄说:“这些年宫里流出来的金银器皿着实不少,实在值不了几个钱。你若是想倒腾一笔大的,就看你能不能拿出一些值钱的字画墨宝?”
“比如说呢?”
掌柜指了指天,“比如先帝、先太后甚至于当今圣上的墨宝啊。若是那种圣上与某位宠妃共同之作,那价值就更高了,一段爱情佳话,谁不喜欢?”
仆从得了消息,告知齐王。
齐王找了半天,找到的关于承德帝的墨宝只有批复的折子,这东西若流传在外,纵使能将国库还清,他的亲王之位也不可能保住,只能再次恳求母妃。
陈娴看着齐王想办法递进来的条子摁住了额角,“陛下的墨宝……还得和朝政无关,这要上哪里找?”
服侍在侧的宫女朱萸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样的墨宝是有的。娘娘怕是不记得了,陛下当年欣赏那个……那个女人写的鸿雁体,娘娘也练了许久。有一次陛下来看望娘娘,见娘娘在写字,还亲自在娘娘的字旁边提了一行。”
“可那又要如何证明字帖来源宫中,甚至来源于陛下?”
“娘娘忘了?那字帖上的诗词是妻子等待丈夫归来,娘娘写了上半阙,陛下题了下半阙。上面还加盖了娘娘的那枚私印。能与娘娘共写一首词的,就只有陛下。这幅字帖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就算有朝一日被陛下知晓,娘娘也可推说是当年出宫的老人为了换钱偷走的,娘娘因为失了字帖也伤心难过许久。”
朱萸这么提醒,让陈娴立刻感到了莫大的希望。
她立刻翻箱倒柜,终于从一个陈年旧箱子里找出了那幅字帖。
陈娴将字帖缓缓展开,眼睛微微发酸,然而年少时候对承德帝的爱慕已经被家族利益和儿子的前程淹没了。
走到如今这一步,她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朱萸,这东西涉及到了本宫和陛下。齐王的人不便出面,但一般宫人出去倒卖也难保日后不会说出去……”
陈娴含着泪看向朱萸。
“主子放心,这事儿确实得交给信任之人。否则谈价格未必尽心,日后若再反咬主子一口,连累主子也不好。”
时间紧迫,朝廷给齐王最后的宽限之日也要到了,朱萸当日午后就将字帖包好,带了腰牌出宫,几个与陈家有交情的侍卫护送她去了信远斋。
伙计将她带入了雅间,谈起了这幅字帖的价值。
掌柜细细地检查了字帖,难以置信地问:“这位姑姑,如何证明字帖上这两行乃陛下亲笔书写?”
朱萸指了指字帖一侧的印章道:“这是娴妃娘娘的名章。众所周知,娴妃娘娘与陛下乃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能与娴妃共写一首情诗的,除了当今陛下,还能有何人?”
掌柜再次询问:“姑姑确定,这名章来自陈太师之女,当今齐王生母娴妃陈氏?”
朱萸蹙了蹙眉,只觉得掌柜的态度很微妙,但对方脸上带着笑,心想毕竟要付一大笔钱,掌柜谨慎一些也是应当。
“是的,这名章确实是太师之女。掌柜若是不信,可以验看这纸张,芙蓉银画是昂贵的纸品,民间可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