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儿臣来替父皇问问他吧。”君晏缓慢起身,朝着殿门方向而去。
承德帝心中一惊,拽住了君晏的胳膊,“别去,离近了危险。”
“父皇虽然对君霁很失望,但他也是父皇的儿子。有些话如果不说开,父皇怕是狠不下心的。”
说完,君晏轻轻拍了拍承德帝的手背,请他安心,接着高声道:“君霁,你我虽血脉相连,但着实没有什么情分。可你小时候,父皇对你可是万分宠爱的。”
门外的齐王冷哼一声,“怎么,知道西郊兵马已然入了都城,殿中那点禁军不够用,就来跟我打感情牌了?”
君晏没有理会齐王的嘲讽,扬高了声音道:“你六岁那年生了痘疮,高热不退,是父皇衣不解带地陪在你的身边,将汤药一口一口喂给你。”
齐王神情淡漠,这对于他来说,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你十岁那年跟随父皇至上林苑狩猎,看到了一只火狐,不管不顾地追在它的身后,马蹄被树根绊倒,父皇为了接住你,摔裂了右臂,连着半年批折子都是姚公公代劳的。”
想起那一次,齐王闭上了眼睛,声音中充满暴戾之气,“你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你十二岁那年吵着、闹着要吃八珍果。这种果子水分多,容易烂,从东岭那边快马运过来尚需要足足十天,一百斤果子运送至都城能有一斤完整都难。父皇从不会为了口腹之欲劳民伤财,却为了你特地派了人去运八珍果。”
“够了!不用说了!”齐王高声呵斥。
就连撞门的私兵们都停了下来,看向齐王。
“我不否认父皇曾经对我很疼爱。但他最爱的是谁,就看他把太子之位给了谁!君晏,你是不是很得意?你什么都不用干,从小到大你多看几页书,父皇就要担心你眼睛会累,身体会吃不消!而我不过背书的时候错几个字,就要罚抄!何其不公!”
君晏答道:“那是因为父皇对你寄予厚望,望你知法明理,懂得大是大非。”
“放屁!你去谢家族学与大儒论经,便是一心向学。而我不过捐了些银两给鸿鹄书院便是拉拢儒生、培植党羽!你想待在紫宸宫悠然自得地追寻长生之道,可我却得一言一行被那些御使大夫盯着!”
承德帝闭上了眼睛,但拳头握得很紧。原来在君霁的心中,只有太子之位能衡量父爱吗?
若说太子之位,曾经也是给了他无数次机会。承德帝曾经将这孩子抱在怀里,不厌其烦地说着先皇是如何被周氏一党把控朝纲,而周氏便是先皇的母族,也给了君霁无数次选择的机会,让他脱离陈氏的掌控,可这孩子甘愿为傀儡都不肯放下陈氏一族的助力。
“哈……哈哈……”承德帝摇了摇头,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对这孩子最后的一点怜悯也消散了。
君晏却显得分外平静,明明隔着厚实的殿门,他的声音却极有力量地穿透出去,“所以这就是十五年前,你将我推下荷花池的理由吗?我若是淹死了、冻死了,太子之位是你的,你便可以再不顾及本分和边界,为所欲为?”
殿内的承德帝震惊无比,而殿外的齐王也睁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的?”
齐王向后踉跄了半步。
当年他将蹲在荷花池边的君晏推下去,看着君晏在池水中挣扎,又看着君晏毫无生气地被侍卫捞起来,看着父皇抱着君晏哭得厉害,君霁吓得好几夜没有睡好,梦见君晏从冰冷的荷花池中爬了上来,抓住他的脚脖子,将他拽了下去。
“傻弟弟,池水倒映出了你的脸啊。”君晏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和调侃。
而齐王真正恨君晏的原因,就是自己曾经弑兄。
君晏若是死了,他也许偶尔会被噩梦惊醒。
可君晏活着,就是不断在提醒齐王,在那个本该单纯无暇的年纪,自己干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给我把门撞开!”
齐王的自尊心被这个答案彻底撕碎,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和君晏隔着这扇殿门说话不过是猫在同老鼠玩耍!
但此时此刻,君晏却告诉齐王,从他八岁开始自己就将他的丑态尽收眼底,足足看了十五年!
承德帝更是震惊,呆愣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君霁也才八岁,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有了谋害兄长的阴毒心思,他并不只是想一想,他是直接做了!
眼泪从承德帝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拳头紧握着生生发抖。
齐王和邵竭是潜入进来的,自然没有携带撞击殿门用的桩子,但有人找到了斧子,不论三七二十一奋力劈砍了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邵竭蹙眉转身,有人冲了进来,满脸皆是惊惧和狼狈地扑在了邵竭面前。
“西郊兵马入宫了!”
“当真?”齐王面露喜色,冲着殿门高声喊,“听到没,薛青和万山来了!他们三万兵马,而这殿内才多少禁军!”
君晏听着齐王那拔高的声量,不知该笑还是该无奈,忽然又想到澈儿的那句“半场开香槟,小心被打脸”。
澈儿当时见他没听懂,就换了个古代版,如今正好用上。
“我的好弟弟,胜负未分先举杯,半场鼓掌贺虚功,小心空欢喜哦。”
“领兵者不是薛青和万山……是……是严赋和高晋啊!”
齐王一听,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坏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名报信的私兵。
“严赋怎么还活着?”齐王一把将那私兵拽了起来,“他不是被毒死了吗?”
邵竭却立刻醒过神来,果然!这一切皆是太子设下的圈套!
那个下毒的沈勇一直被神策司扣押着,外面的人不知道他的生死,也不知道他下毒成功与否,偏偏当日赴宴之人不超过十个,而且都是贺家的“自己人”!
贺骋和严澈死没死暂且放一边,严赋当日指不定根本没喝酸梅汤!
邵竭忽然忆起自己那日去试探严赋脉象之时,他的身上扎着银针,当时只以为是程太医施救时留下的,如今想来没准老太医就是用针灸之术暂时封闭严赋的气息和心脉流转,以此来蒙骗自己。
若是那样,说明太子还有严家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雾草!”邵竭咬牙切齿,这个人必然是严澈!
这小子在紫极宫里就是装瞎!他那个时候双眼多半已能视物,他绝对看清楚了自己从陈戈身上拔取匕首的动作!
甚至回了严家、他父兄回到都城,这小子还在装!
“杀进去!趁着现在杀进去,只要能劫持君晏,严赋就不敢动咱们!”齐王一把拽过邵竭。
邵竭倒吸一口气,骤然回过神来。
“来不及了,齐王殿下!太子布下这么个局,里面埋伏的禁军恐怕皆是精锐!”
“精锐又如何!你我加在一起有一千多人,难道区区一座寝殿还能装下五百人?”
说完,齐王带来的那群私兵疯狂地砸起了殿门,甚至推着同伴的尸体作为肉盾往窗户上凑。
齐王已经红了眼,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将门撞开!你们难道也想葬身此处吗?”
但是邵竭的脑子却清醒万分,别说西郊驻军有三万,哪怕严赋只带来三千,也比齐王带来的乌合之众要强。
为今之计,他们必须逃,每迟疑一步,就丧失一毫机会!
邵竭转过身去给跟随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跟着邵竭快速离开。
然而邵竭才刚退到宫道上,就见到前后竟然都有士兵举着火把冲过来。
他们被围了!
严赋骑着马,身后跟着高晋以及建龙卫,他高高在上,目光只是一瞥,宛若重山沉压而下,邵竭被他看得抬不起头来。
严赋提枪而至,枪风强劲,才不过第一招邵竭就抵挡得勉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高晋及建龙卫的身手也很快,一下子就砍杀了数十人。
其他叛贼此时肝胆剧烈,看见重重火光和无数把明晃晃对准他们的刀枪和弓箭,纷纷跪地放下兵器,抱头投降。
而邵竭知道自己是主犯,根本不可能活下去,他抽刀三步蹬地跃起,破釜沉舟砍向坐在马背上的严赋。
众将惊呼,就连高晋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将手中的刀投掷出去,就为了劈中邵竭。
然而邵竭当初能入选建龙卫,他本就武艺高强,竟然在半空中劈开高晋扔出的长刀却气势不减。
眼看着他就要劈在严赋的肩头,严赋却攥紧缰绳,马蹄高高抬起,他亦向后仰去,单手挺枪,一记破穹穿云,枪尖自左肋贯入,竟然将邵竭挑飞了起来,狠狠甩出。
邵竭撞在宫墙之上,摔落在地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还想起身,但胳膊和腿都摔裂了。
但他不甘心,左手死死攥着脖子上的那枚玉佩,充满执念地盯着严赋。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天子血脉……我才是皇长子……”
严赋的枪尖一甩,墙面上留下一排血点,严赋缓缓从颈间撤出红绳,上面坠着一枚玉佩,“你是说这个吗?”
那一刻,邵竭的神情极为震惊,张大了嘴却说不出半个字,他指着玉佩的手颤抖得十分剧烈。
严赋的语气不疾不徐,“你那枚玉佩是舍弟照着我这枚雕刻仿制出来的,连工钱花了足足三百两。”
邵竭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原来由始至终,自己就被算计了吗?
严澈、严赋还有太子就这样看着他陷入虚假的期待里……自以为能混淆皇室血脉……他每一步都并非登临云顶,而是自取灭亡。
邵竭的脑袋一歪,手指逐渐松开,死不瞑目。
至于��殿前的齐王,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劈之后,终于将��殿的门推开,但迎接他的却是一整排禁军的长枪,瞬间刺出,冲在最前面的私兵被穿了个透心凉。
而长枪之后,是十几把弓箭对准了他们。
禁军的阵势森严,肃杀的气场足以震慑这帮草莽之辈。
他们有的曾是盗匪打家劫舍,有的干过杀人放火的行当,再强横狠辣,面对禁军这宛如铜墙堡垒般的阵势也晃了神。
齐王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向后退了好几步,拽了几个人来挡在自己的面前,他想逃出去,然而严赋和高晋已然带人围了进来。
齐王的私兵已至穷途末路,抵抗无用,纷纷扔下武器求饶。
“大人饶命啊!我等只是受了齐王蛊惑,他说陛下被太子软禁,要带着我等入宫勤王!”
“一切都是齐王安排的!我等这些刀剑甲胄也是齐王给的!”
齐王仍旧站在原处,麻木地瞥过四面八方跪倒的私兵。
他微微摇晃了一下,转过身来,看见君晏不紧不慢地从禁军的身后走了出来。
“二弟,束手就擒吧。父皇不会要你的性命。”
君晏神情从容,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陈述,他不是在骗齐王,而是真的在劝他悬崖勒马。
“你又赢了。”齐王自嘲地一笑,“从出生,你就赢了。”
君晏没有说话,他的出生是用母亲杨瑾的性命换来的,他一路走到现在,付出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澈儿用玉佩引公孙瑕入圈套,更远些说若不是严家手握兵权,君晏甚至不知道今天这局自己的赢面有多少。
“八岁那年,我没做到的事,今天就再做一回吧!”
齐王骤然抽剑,朝着君晏的方向冲了过去,这一剑速度极快,带着必死的决心,比那一年将君晏推进荷花池里还要决绝。
去死吧!去死吧!跟我一起下地狱!
承德帝高喊了一声:“君霁住手!”
但齐王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