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他怀疑自己又被怼了,然而太子的表情很和善。
终于,这一舞结束了,舞姬与乐师纷纷退下,晟王还有白洚他们各怀心思地放下酒杯,看向严澈的方向。
姚公公高声道:“严澈,上前领剑吧。”
严澈特地拿了帕子擦了手,一步一步走向君晏的方向。
明明被白洚点名的时候,自己也就紧张了那么一下,可怎么距离君晏越近,他就越觉得心脏血流不畅,就像高考放榜前点开查询页面,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
他停立在了君晏案前,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朗声道:“草民严澈,谢太子殿下借剑。”
第25章 技惊四座
严澈没有抬头看对方, 因为他知道坏道士的脸……不对,是太子殿下的脸深深长在自己的审美上,这个时候啊, 乱我心者最好不要看。
从君晏的角度, 望见的是严澈别着的那支玉簪,九重莲含苞藏锐, 以及他还有些少年稚气的额头。
他知道严澈在紧张, 甚至也知道对方不敢看他, 这模样和刚才惬意吃葡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莫名觉得可爱, 想要他在自己面前多紧张一会儿。
“孤的这柄剑,名‘守一’。取自《太平经》,‘守一者,乃万福之根’。守一存心, 此剑即吾道,吾道即本心。”
君晏的声音温润平和。
明明走过来的时候,严澈心里是有些怵他的。
可此时, 却觉得无比安心。
他抬手, 接过了那柄剑。
缓缓将剑拔出鞘, 寒光如月瀑般乍现, 剑身映照出严澈的双眼。
他将剑鞘暂时交还,下意识在剑身上屈指一弹,一声悠长的清鸣与严澈的心跳共振,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君晏, 说了声:“好剑!”
那一刻,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睛。
清透见底, 琥珀色的光泽里似乎有松间流泉。
无论他是手持短剑, 杀人于无形的砚真, 又或者是温良如玉,藏尽悲喜的太子君晏,严澈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没有区别。
他们都没有遵循宿命的轨迹。
严澈笑了一下,后撤了三步,面对御座,朗声道:“陛下,草民献丑了。”
承德帝颔首。
严澈闭目沉淀心绪,单手横握剑柄,卓立庭中。
他的背脊挺括笔直,周身气势逐渐与手中剑合而为一。
殿内安静下来,就连暗暗得意的白洚也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严澈终于动了,他的起势极缓,扣腕垂剑,但姿态却意料之外的优美,隐有一种凛冽锋芒藏而不露的意味。
剑尖轻垂于膝前,身姿微俯,一剑骤然扫过,惊醒众人。
“铁骑裂云惊夜,长弓满月悬空。”
紧接着就是严家的“坐井望月”,剑的杀气由下至上,由缓入快,剑花倏地一闪,他的肩背和手臂绷起流畅的线条,众人还未及细赏,严澈已然转身,衣摆飞旋,如同一团泼墨潇洒地晕染向四面八方。
下一招是用于剑术表演赛的上下挂剑,严澈耍得极为流畅漂亮,看得承德帝的身体也微微前倾。
剑身贴着身侧沉圆上撩,剑光化作幽潭映月,看似平和舒缓,实则劲势蓄满,一瞬迸发。
“万里烽烟吞蛮漠,千帐霜灯映甲红!”
严澈的声音沉稳有力,几位南川将领同时叫好。
太子君晏的视线紧随而去,跟着他碾步疾旋,足间擦地时仿佛掠过众人的心弦,严澈的腰脊骤然回转,视线扫过君晏,一触即发的眼神让君晏第一次产生了无法呼吸的□□,随即而来的是心脏不受控制地奔雷狂跳。
严澈却丝毫没有为他停留,提腕平掠长剑,一招大气开合,仿佛要斩开所有人的视线与呼吸,这正是严家剑法的星垂平野!
“剑鸣崖底风����”
不仅仅是承德帝,就连姚公公的情绪也被提了起来。
严澈的手腕极速轻颤,剑刃层叠汹涌,裂开无数细碎寒芒,层层杀势看得人心绪紧张。
齐王的视线都直了,严澈的剑竟然舞的这么好吗?
出身将门的安定侯贺骋直接双手撑在案上,懒得顾忌形象,就这么伸长了脖子看他。
“风卷辕门鼓角,血染战旗穿穹。”
严澈的剑毫不留情地扫过四面八方,骤然狠狠蹬地发力,脚下青砖微震,劲从地起,全身仿佛飞骏破风疾驰,伐天诛神,送剑贯空直刺,正是严家剑法里有名的杀招����如日中天。
这一剑震荡着承德帝的心神,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此威势撼人的剑招了。
“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
墨云山是南蛮铁骑袭扰大衡必经之路,而壑煜峰则是南蛮祭祀上天的神山。
这一句对于南川的将士们来说可谓豪气干云。
就连严镇听了,眼底都泛起泪花。
这更是向承德帝表明,他们严家并不仅仅只想守着一个南峻关,更想要挥师南下灭了蛮子。
“好志气。”承德帝的声音不大,但一旁的姚公公却听得清清楚楚。
严澈落地后以云剑缓和张扬,杀气尽数收敛,手腕翻转,沉肘锁劲,剑锋压于胸前,骤然一个压步转身挑灯,锋锐再次乍现,剑尖直指白洚!
剑身震颤不息,严澈冰冷的眼神化作森冷剑气直冲而去,惊得白洚向后猛地一靠,酒壶倾倒,好不狼狈。
正是严家的回头杀招:光寒南州。
“醉卧北斗盅!”
严澈的剑舞完,词也念完。
这场剑舞的余韵却很强大,铮铮剑鸣点燃男儿血气,沉如苍岳,势压山河。
“草民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在座诸位这才醒过神来。
严镇还处于发懵的状态,刚才舞剑的是他儿子?
可无论是坐井观月、星垂平野、如日中天,还是光寒南州,确确实实是严家剑法。
“好,舞的好!严将军,没想到你这般低调自谦,明明教了个好儿子,却还要说是才疏艺浅。爱卿,低调确实是美德,但如若过分藏拙,也会让朝廷错失良才啊。”
承德帝的这番褒奖直接的不能再直接了。
白洚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更加意识到严家父子得了陛下的青眼,而自己方才恐怕得罪了他们。
不仅如此,自己和齐王这一唱一和,说不定已经让陛下怀疑他们是否私下有联系。
齐王也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因为他眼不瞎,严澈方才舞剑可谓剑气精湛、少年意气,当真炫目。
他怎么会看走眼,怎么会觉得这少年草包碍眼?
现在再仔细看严澈,只觉得他挺拔俊秀,特别是那双眼睛……之前每次他望过来的时候,齐王只觉对方的爱慕之心僭越无礼,此刻却觉得严澈的目光犹如一刃新雪,明亮美好。
“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严澈,你有这样的志气,当真了得!赏,必须要赏!”
承德帝眼底带笑,看向严澈,“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所有人都在等着,如果这时候严澈说希望严家能留在都城,承德帝说不定真的会借机下旨。
齐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指,他的心中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方才的严澈实在光彩夺目,与之深交的想法油然而生。但是他的父亲严镇又实在迂腐,难以控制……
“陛下,草民长于南川,而葡萄来自西域,草民今日有幸一啖。敢请陛下赐此佳果数枚,使草民能与表兄、阿姊同甘。家父方才所言非虚,草民实不谙文墨,所献之词乃幼时表兄所授,草民至今未能独成半阙。今日承蒙陛下青眼,草民不敢欺隐。”
听了严澈的话,齐王终于能呼出一口气。
还好他们父子没有什么面圣的机会,估计在父皇面前也不敢请求留在都城,只敢许一些小愿望。
还是见过的世面不够,胆子太小了。
这样也好,如果严镇回去了南峻关,自己也能请公孙瑕一番运作,让严澈跟着自己。
只要离开他的父亲,齐王有自信在权势地位的笼络之下,能将严澈培养成自己人。
然而严澈的话,听在承德帝耳中却是进退有度、心怀感恩。
“静书。”承德帝看向身边随侍的姚公公,“你跟内务府的南果房交代,好好选一筐葡萄送去严将军那里。”
姚公公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为严澈高兴的,毕竟这孩子是真把自己当初的提点放在心上,在皇帝面前没有居功,如实说了那首词并非完全自己所作。
别看这只是小事,但陛下就喜欢诚实。
“谢陛下恩赏!”严澈按照简禾所教授的,恭恭敬敬地行了谢恩之礼。
“尔可还剑与太子了。”
严澈听了之后,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托着剑尖,来到了君晏的面前。
君晏的双手伸了过来,严澈依旧没有抬头直视对方,但他看见了君晏从袖子中露出的那一节手腕。
怎么有人的手腕能生的这般好看?
竟似被月光洗练过一般白净,清冷修长得没有丝毫赘余,隐隐得见青色的血管脉络,但是当他扣紧剑柄之时,腕骨利落的弧线下是随时爆发的掌控力,那是横握短剑一击必杀的韧劲。
严澈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君晏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只有严澈能听见的笑声。
似有暖风迎面拂上严澈的脸颊,他的耳朵不知不觉红透了。
君晏收剑入鞘,目光瞥过严澈的耳朵,唇上笑意不减。他侧身将剑交托给了姚公公,“劳烦公公送出殿外。”
严澈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回去自己的席位。
君晏的神情越平和,声音越温柔,严澈就越是兵荒马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缠住,挣不开逃不脱。
当他再度坐下,发觉自己的案上竟然又多了一小盘葡萄。
一旁的韩念露出了崇拜的表情,“严澈,原来你这么厉害!为兄方才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你跟我平时看到的剑舞根本不一样!一招一式意蕴非凡,太有气势了!”
坐在韩念前方的昭勇将军也侧身朝着严镇举杯,语气也多了几分敬佩,“严镇兄,你们严家剑法确实精湛。改日韩某定要讨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