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全部的话给郎君算个便宜价,十二两。”
严澈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他在现代听说过雪糕刺客,现在又遇上了绑带劫匪。
一旁的梁椿叹了口气,“我家郎君的意思是问三两是这里所有的绑带吗?”
“啧,郎君莫不是在说笑?”店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在严澈心里,绑手上打比赛用的东西,就跟打篮球的护腕一样,不都是几块钱,撑死了几十块一对的消耗品。
“这不是普通的绑带,而是王维诗里的绑带啊。”
严澈叹了口气,拽走君晏的那条绑带,带着梁椿离开了这家店。
“王维是谁?”梁椿好奇地问。
“你不认识,一个把红豆写出花样的人。”
又跑了好两家,最便宜的绑带都得二十几文钱一条。
严澈算是明白了,能打得起马球的在都城里至少都是小康之家,贺骋和陈骁之间的赌约限定在四品以上官眷是有道理的。
这破都城,真是哪儿哪儿都要花钱。
“好想实现财富自由啊……椿哥,你说我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技能啊?”
一旁的梁椿虽然听不懂这话,但“财富”二字他抓住了。
“有啊。郎君素来自恃俊美,不如找一个巨贾人家,做上门女婿可好?以郎君姿容,聘礼自然丰厚的很。”
梁椿这是在阴阳他之前的想法呢。
“上门女婿……我这般姿容样貌,幽默风趣还会讨人喜欢,那不就是妥妥的杀猪盘吗?不行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梁椿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吃起了花生米。
今天茶楼的生意比较冷淡,周围连个喝茶聊八卦的人都没了,严澈坐着也是无聊。
他招了招手,小二认得他,立刻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郎君,可是要添什么茶点?”
“你坐,我问问你,今天茶楼里人怎么这么少?”
严澈还给那小二倒了杯茶。
小二知道严澈是跟着安定侯“混”的,但又没有安定侯那股子“除了皇帝老子最大”的傲娇劲儿,说白了就是接地气,所以还是挺乐意跟严澈聊天,更别提严澈给他倒的可是整个茶楼最贵的茶水。
“郎君有所不知,这几日如莺姑娘和她的彩莺班在怜春园摆了戏台子,要连着唱半个月呢。有钱有闲的人,可不就到怜春园看戏去了吗?就是没钱的也在园子外面,竖着耳朵听余音呢。”
“表演的什么戏码?”
“根据《孽海胭脂湖》新编的戏,听说唱词找了人重新填写,更加旖旎哀怨。”
严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还是这出戏,没完没了是吧?就不能有点新意?
杨氏都去世多少年了,世人怎么还在消费她的名声?
皇帝呢?这样影射,他都能忍?
除非……编这个故事传唱的人,连皇帝都有些忌惮,只能隐忍不发。
不过这只是严澈的想法,他还是得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舆论监管规则。
严澈朝着小二勾了勾手指,小声问:“我就好奇啊,上面的难道就一点不介意这个故事到处传吗?毕竟谁都知道胭脂湖桥上相遇的两人是谁。”
“唉,陛下宽宏呗,听说不禁这个故事是为了警醒自己,也是为了教化百姓,莫要因色误国。你可知道如莺姑娘是谁捧起来的?”
“谁啊?”严澈用捧哏的语气问。
“陈桦,那可是当朝太师的儿子!”
“啊?他是嫡子吗?”
嫡子按道理应该在父亲的安排下出仕,身为朝廷官员,这样去捧一个戏子,不合适吧?
“不不不,他是太师的庶子,但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在都城里有不少生意铺子,但他最爱的就是捧各种戏班子。这彩莺班啊,就是他一手捧起来的。”
听到这里,严澈对这个陈桦忽然敬佩了起来。
如果严澈没有猜错,捧戏班子是假,利用戏班子来收受贿赂、给陈家的赃款洗白成戏班子赚来的打赏才是真。
什么米面粮油的生意,再挣钱也得有进项和成本,而这戏班子赚钱的成本有限,利润巨大也能解释为如莺姑娘的魅力大,达官显贵们都愿意一掷千金嘛。
“那你们茶楼就没有请个说书先生或者弹琵琶唱小曲的?”
小二扬了扬下巴,严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男子,左手边放着醒木和折扇,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句话不说。
“这是在我们茶楼说书的楚先生。他也是可怜。本是个读书人,寒窗苦读是想要考取功名的。十五年前,他儿子得了重病,家中无钱医治,他为了儿子也是从亲朋好友那里欠了不少钱,到后面亲戚见了他比躲老鼠还走得快。还好他有些学问,都城里的富贵人家请了他去当教书先生。”
“这不挺好的吗?不会又给赶出来了吧?”
小二点了点头,“还真被郎君你猜对了,就是被赶出来了啊。说他跟府中丫鬟有染……”
严澈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位楚先生,就差没撑在桌面上了。
一旁的梁椿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扣住自家郎君的脑袋瓜,在楚先生发觉之前赶紧给他掰回来。
“这位楚先生看着挺斯文的,若是十五年前应该更俊。若我是小丫鬟,也会多看他两眼。”
严澈说完,梁椿无语了。
他还以为在严澈心里,世上男子千千万,只有大哥千金不换。闹半天茶楼里随便一个说书先生,都值得严澈变成小丫鬟多看两眼了。
忽然觉得自家主人对严澈的万般疼爱尽皆错付了。
小二笑了笑,“有一说一,楚先生的人品还是不错的。我倒是听说,富贵人家请的教书先生并不只楚先生一个,另外几个看不上楚先生出身低微又寒酸,可偏偏主家又欣赏,他们几个就合伙儿收买了府里的下人,冤枉了楚先生。”
“哦,文人相轻。”严澈轻哼了一声。
朝堂上那些文官也从不把自己读书人出身当回事,勾心斗角的事情没少干。
所谓的富贵人家,还不更是庙小妖风大。
梁椿忍不住开口了:“到了这个份上,楚先生算是身败名裂了吧?为什么小二你还说他人品好呢?”
“唉,听我接着跟你们说。出了这事儿,楚先生又没有了生计,还成天被人戳脊梁骨。他儿子病重不治,没了。他妻子自然跟他也过不下去,想要同他和离。楚先生同意了,还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
“后来呢?”严澈又给小二倒了茶水。
“他就一直在我们这茶楼里说书,起初他讲的故事还挺受欢迎,都是咱大衡朝一些功臣良将的故事。一些个大人愿意带着孩子来听,他也赚了不少打赏,把钱都还给了那些亲戚。四、五年过去了,还真让他把债都还清了。”
梁椿应了声:“是挺不容易的。”
“你就说他孑然一身,换个地方过活,那些亲戚上哪里追着他要债?但人家愣是在这里风雨无阻地说书还债。人嘛,守信用很重要,这是读书人都懂得道理,但……”
严澈点了点头,“但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做到。”
“是啊,如今楚先生年纪也大了,心气也磨没了。他说的那些故事,茶楼的客人们也听腻了,但他又不爱说胭脂湖之类的故事,怎么赚得到钱?”
小二话刚说完,又有客人来了,他对严澈笑了笑,就去招呼了。
严澈摸了摸下巴,看着那位楚先生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俗话说得好,严澈一思考,梁椿就烦恼。因为他不知道自家郎君在憋什么坏招。
梁椿叹了口气说:“属下看这位楚先生是个实在的可怜人,郎君还是放过他吧。”
“我放过他了,谁来给我挣钱啊。”
严澈笑了笑,就左手拎着茶壶,右手端着点心,朝着角落去了。
“楚先生好啊。”严澈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在楚先生的旁边坐下,将自己的点心和茶壶放下。
“楚某过得一般,谈不上好。”
这位楚先生说话语气挺温和,但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显没有跟严澈产生交集的意思。
严澈什么人啊,刚从贺骋那里学到了入室抢劫的社交技巧,那就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强制。
“是吗?正好,严某过得也不好。”
一边说,严澈一边给对方倒了杯上等春茶。
“郎君过得好与不好,跟楚某没有关系。”
果然,楚先生用手指将严澈倒的茶推远了。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要么得耐着性子把他那颗凉透了的心捂热,要么直截了当入核心。
“怎么会没关系呢?今天之后也许就有关系了。”
楚先生有些冷淡地笑了一下,“在下观郎君的茶水、点心皆是上乘,虽然衣着低调,但身边还有护卫随行,必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而楚某一介布衣,身居陋室,一日三餐不过应付。郎君若是想要寻开心,不如换个人吧。”
“先生见笑,家父乃边关守将,入都城述职。都城风光好啊,乱花渐欲迷人眼,随处可见消金窟,就连酒楼茶肆里说得故事都温软迷人,怪不得一个个都宁愿陛下与北戎议和,正所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楚先生略微顿了一下,他本以为眼前的少年也是沉浸在都城繁华中的王孙公子,没想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严澈也是故意引用了唐代李山甫的《代崇徽公主意》,看看这位楚先生的态度。
“原来郎君是将门之后,失敬了。只是楚某仍旧不明白,郎君来找楚某,有何用意?”
果然,态度缓和了不少。
“实不相瞒,在下特别不爱听人讲什么《孽海胭脂湖》,都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影射上面那位与杨氏的故事来满足庶民百姓们窥上者佚闻之趣?”
楚先生叹了一口气,终于喝了一口严澈倒的茶。
“二十年前,陛下初登大宝,还仰赖丞相与太师辅佐。那时候陛下与杨氏感情颇深,认为杨氏才情出众、心怀苍生,想要立为贵妃。丞相和太师心中都不快。”
严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时候丞相的嫡妹是正宫皇后,还未诞下皇嗣,自然会视杨氏为眼中钉。而太师之女娴贵妃,那个时候还只是妃位,眼看着民间出身的杨氏就要压到自己头上,如何能忍。
“后来,杨氏与户部尚书联手贪墨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陛下应是觉得杨氏被冤枉,想要保住她,都城百姓们都在观望着这桩案子最后会如何。有些读书人呐,看到了机会。为了讨好丞相与太师,就编了胭脂湖的故事传出去。说好听些,就是以这些故事来要挟陛下听从丞相和太师,别再犯错了。”
严澈看着楚先生的表情,他对那些读书人是极为不屑的。
“当时可有御史上折子?这故事着实不妥。”
“那是自然。但丞相和太师在朝堂上驳斥说这些故事里又不曾明说是陛下与杨氏,越禁传得就越凶,反而显得陛下心中有愧。不禁这故事,才能让天下百姓看到陛下的悔意,当年圣上羽翼未丰,只能遂了丞相与太师之意。”
“多谢先生告知,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在下还未曾出生,实不知晓其中的诸多隐情。”
楚先生摇了摇手,“楚某所说,也只是坊间传言。都城嘛,这些事情传得快一些。郎君久在边关,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所以说到底,这故事不过那些文臣用来拿捏陛下的口舌手段。”
严澈的话说完,楚先生就笑了。
“郎君的性子还真够直的,这些话寻常人都只敢放在心里想,哪敢说出来。不过还好,今日茶楼几乎无客,除了在下应当无人听到郎君方才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