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孚玉
最终他带着雪琼的尸体和孩子一同回了京城,一边处理亡妻的后事,一边照顾嗷嗷待哺的新生儿。
雪琼脑袋轰的一下,气血上涌,直接打了贺兰奚一巴掌,“你不是说那是你的孩子?!我有没有问过你?!你说怎么告诉我的?你说那是你的!”
他就说贺兰奚好端端从哪冒出来一个孩子,竟然是玉娘的.....
想到玉娘,雪琼心口隐隐作痛,如果说有什么回忆是他绝对不愿意回想的,恐怕便是前世死前的那段记忆了,那记忆太过惨烈,惨烈到他每回忆一次,都好像又死了一遭。
“是我的。”贺兰奚眸子里透着一抹偏执,“他骨子里流着你的血,那便是我的孩子。”
“你这个畜生...你究竟还骗了我多少?!”雪琼恶狠狠瞪着他,“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又想干什么?”
贺兰奚道,“我就要死了,我怕再不告诉你,就来不及了。你说的对,我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原本我是只打算看你一眼的,后来又忍不住把你绑来,我想,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大概转头就会把我忘了吧,那样的话,我实在死不瞑目。”
贺兰奚面色苍白,瞳孔黑的深不见底,“雪琼,和我一起走吧。敏之那里,我早已打点好一切,你不用担心。他很聪慧,能照顾好自己。”
“唯独你,我放心不下。”
“我走了,就没人护着你了,和我一起走吧,到了下面,我还能继续照料你。”
雪琼听着他幽幽的声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边警惕的看着贺兰奚,一边后退,直到腰抵在床栏上,退无可退,心底才生起一抹恐慌。
他真的要跟着贺兰奚一起死吗?活着都已经这么痛苦了,死了还要纠缠在一起?
不....不要.....
他想逃,这个想法刚一出头,心脏处立刻传来一阵剧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兰奚,顿时明白了什么,解药!贺兰奚今天没给他吃解药!
贺兰奚乌发披散,面上两道狰狞的疤痕,仍挡不住他温柔又哀伤的眼神,他上前将雪琼抱在怀里,在雪琼含泪的注视下,在那雪白的眉心轻轻印下一吻。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他像从前那样柔声细语的安慰着雪琼,又仿佛母亲在安抚怀中惶恐的婴孩,一滴泪从他眼角悄然滑落。
雪琼其实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看不清贺兰奚的面孔,他失神的望着头顶的床帐,眼眶盈满了泪水,他想,罢了,就这样吧。
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爹爹了。
那一刻,他不再恐惧,不再愤怒,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还有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前世今生的一幕幕走马观花的在脑海闪过,他仿佛看见他又爬到了那棵杏花树上,低头呼唤着谁的名字,树下的少年抬起白皙秀美的脸,正担忧的望着他。
那脸略显青涩,是....十几岁的贺兰奚。
他隔着树枝看贺兰奚,总瞧不真切,使劲睁开眼睛,想看的更清楚些,看到的却是眼前一张苍白又带着疤痕的脸。
雪琼一愣,缓缓抬起手,抚摸着那已经结疤的伤痕,心里竟说不出的难受。
他没想毁掉贺兰奚的脸的,他没想的。
“....疼吗?”
贺兰奚眼睫一颤,轻轻摇了摇头。
“撒谎。”
雪琼这么说着,很快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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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坐在一旁的贺兰奚时,一时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地狱。
他疲惫的躺在床上想,有贺兰奚在,应该是一块下地狱了吧。
“睡了这么几天,总算是醒了,你哥哥都快担心死了。”一位老大夫推门而入,看见他醒了,上前把住他的脉搏,“嗯,除了有些虚弱,其他的没什么问题,收拾收拾和你哥哥回家吧。下次莫要再割腕了,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
割腕?
雪琼撸开袖子,发现手臂上有一道小小的口子,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到处检查着身子,果真已经看不到蛊虫的身影了,那种虫子在体内游走移动的感觉也一并消失了。
雪琼沉默了,贺兰奚竟然帮他把蛊解开了?
为什么?明明想让他一起死,为什么临到头又反悔了?
不等他多想,贺兰奚已经站起身,脸色看着比前几日更差了,“回家吧。”
老大夫给雪琼抓了几剂补身体的药,喋喋不休的唠叨着,“你哥哥大半夜把你背到这里,辛苦的很,回去后,一定要听他的话,把这药吃了,这样恢复的才快。”
雪琼抿着唇,还是贺兰奚把药接了过来,带雪琼上了门口的马车。
马车一路走出热闹的城镇,往山林驶去,从上车起,贺兰奚就异常沉默,他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好像与阴影融为一体,若是不注意,恐怕连这人呼吸都察觉不到。
雪琼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的风景,总觉得安静的有些不同寻常,这种不安从何而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心里控制不住的越来越烦躁,他想找贺兰奚问个清楚,为什么?贺兰奚不是要带着他去死吗?现在又是闹哪样?
马车忽然急急停在半路,雪琼终于忍不住,冷笑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车夫夹杂着恐惧的声音,“公....公子......”
雪琼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掀开车帘,看到了几米之外,眼含杀意的崔渐玉,而马车四周,羽林卫已经把他们层层包围了。
贺兰奚脸色苍白又平静,他现在说话都好像很费劲,“回去吧,他来接你了。”
雪琼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贺兰奚,听他的意思,好像早就预料到似的,这个地方如此隐蔽,贺兰奚曾言之凿凿的确定谁也不会找到他们,而现在崔渐玉来了。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贺兰奚!是他趁着自己昏迷告诉崔渐玉,让他来接自己的!贺兰奚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脸色白的几近透明的贺兰奚,心头忽然涌上一抹恐惧。
此时,车外已经响起了崔渐玉失去耐性的声音,“阿雪,你还不下来吗?”
雪琼这才回过神,真是可笑,崔渐玉都来了,自己有救了,难道他还舍不得离开吗?他咬着唇,深深看了贺兰奚一眼,转身下了马车。
崔渐玉就站在那里,看他一步步走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的跑过来,拥着他嘘寒问暖,看来,是真的动怒了。
崔渐玉负手而立,打量着雪琼,只说了一句,“没事便好。”
紧接着,他眼神一狠,示意羽林卫将贺兰奚带过来。
羽林卫粗暴的将贺兰奚从马车内拽出来,将他押跪在崔渐玉面前,崔渐玉神色冰冷,眼底涌现杀意,“贺兰奚,你好大的胆子。”
“朕看在蒙古王的面子上,不计前嫌,对你款待有加,而你却在朕的眼皮底下绑走朕的人,还胆大包天,毒害蒙古王后畏罪潜逃,意图嫁祸澧朝,今日不杀你,朕难平息众怒。”
雪琼如遭雷击,索图明.....死了?
难怪崔渐玉这么生气,索图明死在澧朝,澧朝难逃其咎,极有可能爆发一场战争。
贺兰奚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的看着雪琼,目光充满了留恋不舍,雪琼也注视着他,前尘往事,在两人交汇的视线中滚滚而过,一去不返。
崔渐玉看到两人这副样子,气急攻心,他已经无法再忍受贺兰奚了,从贺兰奚回来,在他眼皮底下绑走阿雪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了要让贺兰奚死。
崔渐玉眯起双眼,猝不及防抽出侍卫的佩剑,一剑捅穿了贺兰奚的胸腔。
噗嗤����
雪琼的心也猛地痛了一下,他哑然的张开口,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看着贺兰奚身子一晃,目之所及处,皆是刺眼的红。
雪琼死死盯着他胸前不断流血的伤口,瞪的眼睛都红了,贺兰奚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一丝血色,他哀哀的望向雪琼,像是要趁弥留之际,多看这个人几眼。
“雪琼.....”
一行清泪从贺兰奚脸颊留下,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的说,“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爱你...是真的。我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恨我了?”
雪琼使劲用指甲掐着自己,心脏痛的说不出一句话,他看着贺兰奚倒在地上,身上掉出一个锦囊。
崔渐玉皱了皱眉,示意侍卫将锦囊拿过来,那锦囊外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粗糙,崔渐玉随意扫了一眼,直接打开锦囊,里面是一个发旧的同心结,上面缠绕的不知是谁的头发。
雪琼心头大震,那是当年他们在观音庙成亲时,贺兰奚编的同心结。
“皇上。”侍卫跪地禀告道,“罪奴贺兰奚已死,尸体该如何处置?”
崔渐玉将那灰旧的同心结丢在地上,语气轻飘飘的,“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是!”
崔渐玉将眼神转到雪琼脸上,一愣,表情有几分难看,“你很舍不得他吗?”
“没有。”
崔渐玉皱紧眉头,“那你哭什么?”
哭了,他哭了吗?
雪琼一摸,竟摸到满脸的泪,他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气息,想说他才没有舍不得贺兰奚,这一切都是贺兰奚罪有应得,可一提气,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他就在崔渐玉愕然又带着慌张的眼神中,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第105章 结局(六)
雪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穿着一身碧绿色新衣,站在小花园里发呆,他总觉得这地方看着有些眼熟,环视四周,才猛地想起来这是倪府的后花园,是他的家。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你一个人站在这干嘛?”
雪琼回头一看,冬沅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正笑嘻嘻的看着他,脸上尽是狡黠之意。
雪琼微微睁大眼睛,“冬....冬沅。”
“是我。少爷你不认识我了?”
“认识!我当然认识!可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冬沅对他奇怪的反应视若无睹,始终微笑着看着雪琼,他招招手,开心道,“少爷,快过来,我带你去玩!”说着,一弯腰,钻进草丛不见了。
雪琼一慌,急忙追了上去,“冬沅,你去哪?等等我!”
“少爷,你快过来呀!来追我!”
他跟着冬沅七拐八拐,不知不觉竟跑到了一处小院,上方漆黑的牌匾上写着“西园”二字。
雪琼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他的院子。
他抬脚迈进去,看见丫鬟们正围在石桌前叽叽喳喳的做针线活,两个小厮正站在走廊下,一边斗嘴一边给笼子里的鹦鹉喂食,其余人该洒水的洒水,该扫地的扫地,都低着头,忙活自己的事。
不知哪个丫头眼尖的看见他,叫了一句,“少爷,少爷回来了。”
一群莺莺燕燕挤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少爷下学回来了,有没有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
“去去去,你就知道吃,少爷是去读书的,干正经事的。”
“我问问怎么了?难道少爷往常带回来的点心果子,你还吃得少了?”
“咦,少爷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又被庄学儒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