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孚玉
正前方站着一位年纪四十的太监,正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刘公公。
“这位便是方贵人吧?”
雪琼不敢怠慢,客气的道了声刘公公好。
刘公公给他也行了个礼,“咱家奉皇上的旨意,来传召方贵人,劳烦方贵人和咱家走吧。”
“是。”
一路上,雪琼心中忐忑,不敢多说一句话。
到了霄云殿外,刘公公率先进去通报。
霄云殿气势恢宏,琉璃玉瓦,檐上一排上古脊兽,自南朝北,面目凶恶,殿下侍卫腰佩长刀,神情肃穆,光是站在这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庄严威压。
雪琼脑中混乱,手心里满是濡湿的汗,皇上不是还病着吗,怎么会让他来侍寝?万一真的要侍寝,他该怎么办?
前几日刚被崔渐玉撞破他与贺兰奚的私事,今日皇上又突然派人来传召他,接二连三的变故让雪琼应接不暇,不由得有些慌乱。
刘公公很快就走了出来,“贵人,请随奴才进来。”
雪琼深吸一口气,随刘公公进入殿中。
他低头看着冰冷华丽的大理石板,一路走来,宫殿安静的几乎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几只烛火轻轻摇曳着,不过那暖黄的烛光被偌大的宫殿衬得那么渺小,好像怎么也驱散不了黑暗角落里幽幽的森冷之气。
一直到了内殿,光线才明亮了些,几位年轻的宫娥正无声的服侍坐在床上的皇帝用药。还未等雪琼看清眼前情形,刘公公便跪了下去,他也有样学样,跪在地上,向皇上行礼问安。
“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饶是雪琼做好了准备,说话时声音也不自觉发颤。
这是皇帝,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帝王,他不用说一句话,便可让人心甘情愿的臣服跪拜,战栗匍匐,只因他掌握着杀生大权,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那一刻,雪琼忽然有些懂了,贺兰奚为何要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太子和四皇子为何要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做上那个位置。
权力的滋味,便是这样诱人。
他忍不住妄想,倘若他也有这样的权力,杀太子还是贺兰奚,到时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浑厚中透着一股温和,这让雪琼的紧张感消减了许多。
雪琼站起身,周围的宫娥已经在有条不紊的往外退,转眼间,殿内其余人便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他和皇帝两人。
雪琼规规矩矩的站着,不敢随意抬头打量。
皇上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几日惠妃与皇后一块在御前侍寝,惠妃素爱撒娇,皇后性子冷,看不惯惠妃那股子妖媚,常常出言讥讽,惠妃受了委屈,便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引得皇后更加反感。
两人争吵不休,谁也不让谁,吵的他头疼欲裂,索性将两人都打发了回去。
他知后宫素来爱争风吃醋,换谁来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还会得罪惠妃与皇后,思来想去,这才想起方应雪的存在。
澧朝历史上从未有皇帝纳男妃的先例,一年前他生了场重病,当时钦天监说后宫阴气过重,阳气匮乏,以致损伤龙体,皇后不顾他的反对,硬是从州县中选了一位八字合适的少年入宫,随便封了个位分。
此后他忙于朝政,将此事抛于脑后,若不是这次生病,倒真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让方应雪来侍疾,一来有理有据,后宫太平,二来,他也想见见这孩子。
当初因他人一时之言,这孩子便辞家千里,入宫受了这么大的罪,实在是不该。
皇帝看着面前的少年,瘦弱的好像风一吹就倒,罕见的生起一股怜悯之情,
“别紧张,朕叫你来,是想与你随便聊聊。”皇帝道,“在宫里过的可还好吗?”
“回皇上,一切都好。”
“朕记得你贯籍好像是安阳吧,那地方听说香梨很好吃。”
雪琼没想到皇上竟是和自己话起了家常,他见皇上面色平和,并无淫邪之色,渐渐放松了许多。
若是脱去龙袍,光看长相,和坐在路边,随和亲切的老头没什么区别。只是皇帝到底是皇帝,举手投足间仍会不自觉透露着上位者的从容威严,让人也不敢造次。
雪琼看着皇帝随和的模样,再想想太子的暴虐和端王的荒唐,心中可惜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教导出那样的儿子?
依他看,崔渐玉的脾气秉性,比这几人个个要好得多。
皇帝问了几个问题后,道,“你小小年纪,便离家进京,也着实不易,若你以后在宫中有什么难处,便来找刘公公,他会帮你的。”
“小民谢过皇上。”
皇上听他自称臣妾别扭,让他换个称呼,他便自称小民。如此,雪琼才真正放下心,明白皇帝对他并无那个意思。
雪琼大着胆子道,“能为皇上龙体安康出一分力,是小民之幸,小民感念皇上恩德,六皇子也常说皇上仁政爱民,有皇上在,乃是天下万民的福分。只要皇上圣体康健,小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六皇子?”皇帝愣了一下,道,“他说朕仁政爱民?”
“是。”
“如何得知?”
“皇上仁爱,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三岁小孩,长了眼睛的都能看见。”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雪琼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自己马屁拍的太过拙劣。
“他还说朕什么了?”
雪琼眼底一亮,按耐住激动的心情道,“回皇上,六皇子常挂念皇上,此次听说皇上病了,殿下日夜挂心,也担忧的病倒了。”
皇上不说话了,他并非看不出来这孩子故意在他面前提及六皇子,他从前不喜六皇子,对这个儿子的印象十分模糊。
有道是最是无情帝王家,但帝王也是人,哪能真的没有七情六欲呢?尤其是这些年,随着年岁增长,人将迟暮,也开始留恋起为数不多仅有的温情,这孩子的一番话无疑勾起了他心里那丁点的父子人伦之情。
端王谋逆横死,太子与四皇子手足反目,暗地里笼络朝臣,分庭抗礼,其余几个年纪还小,玩心甚重,细细数来,他这几个儿子竟没有一个省心的。
想起崔渐玉,他记得之前倒是听尚书房的太傅说,那孩子功课倒是不错。
雪琼看皇上思忖许久也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就在他忐忑到极致时,皇帝发话了,“嗯,朕知道了,难为他有心了。”
雪琼暗自松了口气。
熄了烛火,皇帝就要休憩了,雪琼已明白自己是来侍疾的,便和值班的宫人跪在外面守夜。
宫殿内只亮了两盏宫灯,微弱的烛光,如黑夜中的星子,忽明忽灭的。
夜已深,殿内还时不时传出皇帝翻身的声音,雪琼小心翼翼的冲里面道,“皇上,睡不着吗?不如小民给皇上唱个小曲?”
旁边的太监正在打盹,闻言整个人都清醒了,如临大敌的看着雪琼。
过了一会儿,皇帝的声音幽幽传了出来,“你还会唱曲儿?”
雪琼道,“从前在家时,总听姐姐唱。”
实则是他在清源镇时,总听玉娘唱,那个时候,玉娘怀着身孕,每晚都要给腹中的孩子唱摇篮曲,他躺在屏风的另一侧,每每一听,便困意上涌。
皇帝沉默半晌,突然道,“你唱吧。”
“是。”
雪琼模仿着玉娘的语调,轻声唱了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儿,蛐蛐叫铮铮儿........”
寂静的宫殿内回荡着少年低沉轻盈的嗓音,那声音干净的不掺一丝杂质,唱的很是认真,皇帝闭眼躺在帐内,听着听着竟真的涌上一丝困意。
第58章 获宠
几日后,皇帝召见了崔渐玉。
那晚方应雪又是提六皇子,又是主动唱曲,他岂不知这人的心思?
仔细想想,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个儿子了,人老了,心不似年轻时那样狠,越发珍惜那一点手足之情,过了午后,他便让刘公公把人叫了过来。
原本只是单纯问两句话,全一下他们父子间的情谊,如今一见,倒真有几分意外和惊喜。
眼前的少年容貌出色,站在那腰背挺直,静立如竹,出落的竟是比他精心调教的那些儿子还要好。
最让他意外的是,这孩子从小无人教养,礼节却十分周到,说话时不卑不亢,言之有物,考校他诗书史论,也均对答如流,足见文才斐然,聪慧灵敏。
皇帝与崔渐玉聊了许久,不知不觉便到了喝药的时间。
崔渐玉极有眼力见的接过药碗,主动服侍,他道,“儿臣不在父皇身边,多年来不能侍奉左右,心中惭愧,惴惴不安,还请父皇给儿臣一个尽孝道的机会。”
话都说这份上了,皇帝自然也不能拒绝。
眼看崔渐玉如此尽心尽力,皇帝想到这么多年,因为六皇子生母的缘故,对他不闻不问,险些耽误了一颗好苗子,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于是主动开口将崔渐玉留下用晚膳,崔渐玉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表现的可圈可点,让人挑不出错处,皇帝对他越看越满意,走时,还赏了他好些东西。
崔渐玉前脚刚离开,后脚立马去了含章殿,进门的时候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父皇夸我聪慧,还赏了我好些东西,让我明日再过去陪他!”
雪琼见他兴奋的脸蛋都红了,也忍不住替他高兴,“我就知道皇上一定会喜欢你的。”
崔渐玉笑了笑,他一直期待着父皇有一日可以看到自己,期待能够获得父皇的喜爱与赏识,然而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却有些不敢相信,整个人像被流星砸中一样,晕头转向,难以平静。
崔渐玉定定的看着雪琼,一双眼眸散发着晶亮光彩,他忽然一把雪琼拉入怀中,紧紧抱住,郑重道,“阿雪,谢谢你。”
他知道若不是雪琼在皇上面前提他,父皇是不会突然想要见他的。
雪琼笑着拍了拍崔渐玉的后背,“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崔渐玉心底一暖,他将脸埋在雪琼肩膀,闻着雪琼身上淡淡的香气,心脏处竟传来隐隐悸动。他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子,抿着唇犹豫着问,“你昨晚在霄云殿,父皇有没有.....”
雪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闹了个大红脸,“没有,皇上只当我是小孩子,怎么会对我有那种想法。”
崔渐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颜,“父皇圣明。”
他道,“父皇虽对你无意,但你毕竟名义上是他的妃子,倘若被人发现你与贺兰奚私通,必遭大祸。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与贺兰奚在一起吗?”
雪琼顿了一下,“我......”
崔渐玉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皱眉道,“你还是要和他继续苟且,你就那么舍不得他?”他红着脸气道,“你就算难忍寂寞,也要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吧!你们这样算怎么回事?!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雪琼无奈的叹了口气,“小玉,我和贺兰奚在一块,并不是为了......总之,我对贺兰奚确实另有所图,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图什么?不惜和他做那种事也要得到?”
雪琼又不说话了,他没办法和崔渐玉解释,因为他要的是贺兰奚的命。
崔渐玉眉间涌上一抹烦躁,贺兰奚远比他有权有势,不管阿雪想要什么,贺兰奚都能给他,而自己却......
“阿雪,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崔渐玉攥紧了拳头,“我会努力让父皇喜欢我,他能给你的,早晚有一天我也可以,你不用再讨好他,我会努力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雪琼沉默不语。崔渐玉一颗心沉了下去,“你觉得我比不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