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瓒神色闪了闪,沉默着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追上来,外婆愣了愣,左右看了一下,笑着问:“你们两个干嘛呢?”

“……外婆,您怎么突然想着要来上香了?”余沉开口岔开话题。

“哦。”外婆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眉眼弯弯的,“昨天陈瓒没回家,我一个人吃完饭待着也没事干,收拾屋里东西,正好又看见了上半年从庙里带回来的香包。”

“我想着也好久没来了,这一年眼看就要过完了,就赶紧过来一趟,还个愿。”外婆说。

“还愿?”余沉笑了下,“您许了什么啊?”

“��,”外婆笑着摇摇头,“也没啥别的,就是求菩萨保佑,让瓒瓒一直平平安安的。”

余沉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滞。

顿了半秒,他压着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滋味,若无其事地重新弯了弯眼,轻声应:“哦,这样啊。”

外婆没留意到他转瞬的神色异样,站在一旁的陈瓒却看得清楚,刚好捕捉到他那瞬间的不对劲。

陈瓒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余沉就已经敛好神色,带着笑意继续和外婆闲聊。

方才那短短半秒,像是他的错觉。

陈瓒皱了皱眉,觉得心里说不上来的奇怪,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拧着眉出神,也就没听清余沉方才和外婆闲聊的内容。等回过神,只瞥见老人家笑得十分开心,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块。

外婆侧过脸看着余沉,随口问:“小余,你以前来过这儿没有?”

余沉摇摇头:“没有。”

“那你这回来得可巧了。”外婆慢慢跟他讲,“现在刚好有位师父在这坐镇,本事特别高。好多人请了符都来找他开光,听说还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跑过来,请师父帮忙解签呢。”

她说完,又想了想,抬手拍了拍余沉的胳膊,“小余,等会儿咱们上完香,你也去请一道平安符吧。”

外婆笑着继续说:“正好快新年了,保佑来年顺顺当当的,还能再给你妈妈也请一个,盼着她身子健康,多好,回家她看到肯定高兴。”

余沉笑了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完全不信这些神佛命理。

如果真有因果报应,天意宿命,要是这些真的管用,上辈子他落到那个结局,又该拿什么解释?

他现在只信自己。

不过他死了一次又活过来,这世上可能还是有他无法理解的怪事存在。

他更没必要驳了外婆的好意。

于是余沉安安静静的,就和陈瓒一起,跟在外婆身后上香、磕头,一间间殿慢慢逛过去。

寺庙不大,流程走得很快。

最后终究是拗不过外婆的再三劝说,余沉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去请了两道平安符。

外婆熟门熟路领着他俩,往寺庙角落里一间独立的小屋走。

这里就是专门解签,给符纸开光的地方。靠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木桌,那位有名的师父就坐在桌子后头,前面排着等候的香客。

余沉抬眼扫了一下。

师父看着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身简单的灰布僧袍,青茬光头,眉眼平和沉静,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

安然静坐,看着不慌不忙,也没刻意端架子。

看起来确实有种与世无争,安修佛法的静气。

余沉多看了两秒。

也难怪这么多人都愿意专程找过来。

没等多久就轮到了他们。

外婆刚想把身后的余沉往前叫过来,还没等开口,桌后的师父先看向她,声音低沉温和:“老人家,你以前来过这儿吧?”

外婆愣了下,随即笑了:“是啊师父,之前来过一趟,是给我外孙求的平安符。”

“这就是我外孙。”她抬手往旁边一指陈瓒:“当时您还说起过孩子名字的事。”

说到这里,外婆有点忧虑,犹豫着问道:“师父,你当初说他名字不太合适,我上次忘了问您,现在要是改一改,还管用吗?”

陈瓒当场一怔,紧跟着眉头下意识就要皱起来。

改名字?

零碎的记忆一下子窜出来,他隐约有点印象了。

原来就是这位师父?

他一瞬间心里就有点抵触,但念头刚在心里转过,师父已经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孩子,把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陈瓒还没回过神,外婆已经小心地拉过他的手,直接递到了师父面前。

余沉站在旁边,视线落过去,表情没什么波动。

和尚仔细端详了几秒,眉头忽然慢慢拢起。

“怎么了师父?”外婆语气有点紧张起来。

和尚抬起头,看了陈瓒片刻,接着目光从陈瓒脸上移开,落到了后面沉默伫立的余沉身上。

“……这位年轻人,和你们是一起的?”

“对,这孩子是我外孙的朋友,刚刚也请了平安符,想一块儿过来开光的。”外婆说。

和尚静默顿了两秒,目光沉沉望向余沉,开口道:“年轻人,你也把左手伸过来吧。”

余沉一下子怔住了。

莫名其妙。

而且,看手相还能连着一起看两个人的?

他潜意识里想拒绝,可外婆在跟前,周遭也有不少人看着。短暂迟疑后,余沉压下那点违和感,上前一步,缓缓伸出了手。

和尚先后看过两个人的手,又抬起头,目光直直落进余沉眼底,无声看了好一会儿。

余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克制着才没把眉头皱紧。

片刻后,和尚终于收回目光,松开了两人的手,神色归于平和,对着余沉缓声道:“你手里的平安符,要开光的话,可以先去旁边的开光室稍等,每逢半点会统一加持。”

外婆还一门心思惦记着陈瓒改名的事,连忙追问:“师父,那我外孙这个名字,现在……还用不用改?”

陈瓒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着,正想开口拒绝,和尚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用改了。”

那位师父轻轻摇头,目光落回陈瓒身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诸事圆满了。”

第84章 第一份礼物

陈瓒顿了几秒。

诸事圆满。

只有四个字,也不是什么晦涩的谶语,他当然能听懂。

但……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和尚说得太笃定太平稳,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不像单纯的祝福,居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陈瓒心里突然猛地一空。

人愣在原地,怅然从心底往上漫,浮起莫名的酸涩。

这一秒,他忽然感觉有点上不来气。

陈瓒弄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更不懂自己在怅惘什么。

只是恍惚怔神间,他下意识抬眼,朝余沉的方向望了过去。

余沉没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心微微一敛,放下胳膊,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步,和那张小方桌隔开一点距离。

……名字?

好像外婆从前确实说过几次,说有个庙里的师父建议过给他换字,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时间太久,这段往事他早就记不太清了。

况且今天,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名声很大的和尚。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越琢磨,越觉得对方有点神神叨叨的。

什么圆满不圆满?

其实,说白了不过是庙里寻常的吉祥话,场面客套而已,本来没必要较真。

可是对方之前看他那一眼实在太奇怪,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别扭,就是一股被人看穿的古怪感从心底往上冒。

余沉低头瞥了眼自己掌心,十分不解。

这能看出来什么?

“师父,您这话是……”外婆迟疑着开口,但一时有些卡壳,怎么都想不起对方上次说过的原话,“但之前您明明还说过……是说什么来着?”

和尚目光缓慢扫过三人,神情没什么波澜,最终视线又落定在余沉身上。

场面似乎有点僵住。

那道目光压在身上,余沉不明所以,只觉得心烦气躁,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他侧过身,勉强对着外婆扯了扯嘴角:“外婆,你们先问着,我出去一趟,上个厕所。”

“哦……哦,好。”外婆点了点头。

余沉松了口气,转过身时,余光不自觉往旁边一瞥,脚步忽然顿住。

陈瓒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余沉愣了愣,但他没当回事,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没停留,继续往外走。

等到背过所有人,那股硬压下去的烦闷,才一下子泄了出来。

他拧紧眉抿唇,步子放快,走出了这间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