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他的声音又吓了一跳,没再动。

“可以帮我接点热水吗?”陈瓒声音发虚。

“……哦哦,行。”那人快步去护士站要了纸杯接水。

陈瓒接过纸杯:“谢谢。”他扶着墙站起来,喝了几口。

那人看了他两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温热的水滑进肚子里,陈瓒又靠着墙慢慢蹲下去,闭上眼。

胃里还是绞着,头也疼,心口咚咚地跳。

余沉,陈瓒。

是他自己?余沉就是他自己?

脑子转不过来。

余沉说瞒不住了,才来告诉他这些。

还说了对不起。

陈瓒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对,何文秀也知道了。

一瞬间,陈瓒想起了余沉脸上那道巴掌印。

何文秀都知道了,那余沉以后呢?他还能回家吗,身份暴露了,以后要怎么办?他还能去哪?

断干净。

他又想起余沉说的这句话。

断干净,会不会意味着……再也不见?

如果是借尸还魂,如果是重生而来,余沉以后……会不会消失?

会不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陈瓒腾地一下站起来,呼吸瞬间急了。

“……靠,这是哪儿啊?”余沉看着面前黑灯瞎火的死胡同,叹了口气。

他走得太急,又只顾着埋头往前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已经没路了。

他只能站定,呼出一口白气,冷风灌进肺里,让脑子清醒了一点。有些冻僵的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看见陈瓒,那些咬牙说出口的话就全白费了。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不该存在,说得好像他真的从不在乎。

以前他也真这么觉得过,那么多次他都怀疑,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陈瓒,还是仅仅习惯了对他好才将错就错。可那个瞬间,陈瓒躲开了他的吻。

余沉狠狠抽了两口烟。

他受不了。

跟陈瓒坦白,不只是瞒不住。

最开始只想捡芝麻,捡完芝麻又想捡西瓜,拿到了西瓜又想要更大的西瓜。

他要陈瓒。想要完整的,要全部,要陈瓒在知道他是谁、明白所有真相之后,还是他的。

不是“余沉”这个壳,不是这个身份。

风刮过来,云层挪了挪,月亮被挡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暗下去,余沉抬起头,看向夜空。

骗子没资格难过,也没资格舍不得。

但有件事,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

他喜欢陈瓒。

他想要他,他需要他。

非常需要。

凭什么?

余沉突然很愤怒。

陈瓒偏头躲开的那个瞬间,他第一反应简直想伸手硬扣住人,再亲上去。

从陈瓒招惹他那天起,就不该再有拒绝的资格。

余沉抽着烟,硬逼着自己冷静,把这些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压不下去。

眼前又模糊了,他抬手抹了一把,一手都是眼泪。

“……陈瓒。”他哑着嗓子挤出这两个字。

能不能断干净,他不知道,只知道短时间里真的不能再见到陈瓒。

不然他说不清会做出什么。

还好,他庆幸自己走得够快、够远。不然他现在绝对会折回去,抓住陈瓒,扣在身边。

不管他愿不愿意。

“……操,”余沉忽然气笑了,狠力擦着自己的眼角,“真他妈要成变态了。”

情绪奇异地落下去,余沉扔掉没燃尽的烟,后知后觉想起眼下最现实的事。

今晚去哪。

医院回不去了。

家……更是想都别想,余沉眼神暗下去。

何文秀那边情况不清楚,他不敢回去,也不敢打电话问,当然,打了何文秀也不会接。

余沉挨个摸了摸衣兜,裤兜,翻来翻去,只摸出三十块钱。

本来应该还有点的,好像是那时候在屋里扯衣服太急,然后全扔在地上,兜里的钱就那么掉出去了。

突然想起他们出门前,地上扔的那些纸还没来得及收拾。

余沉沉默了,使劲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赶。

大冬天的夜里,他身体和心理都疲惫到了极限,不能在外面露天硬凑活。

余沉权衡了一下,抬脚往火车站的方向走。那一片有最便宜的地下室小旅馆,砍砍价,二十块应该就能糊弄一晚。

余沉看了看,扭头顺着分叉路口重新走,但走着走着,脊背忽然发紧。

有种被人盯着的怪异感。

余沉不动声色地往后瞥。

十米开外,有一道黑色身影坠在后面,明明离得还算远,可某种直觉在提醒他,这人是冲自己来的。

余沉眉头拧紧,脚步稍缓,悄悄换了路线。一连拐过好几个拐角,绕了几条岔路,余光扫过去,那道影子一直坠在身后。

这人确实在跟踪他。

余沉摸不透对方的来路。但他现在体力早已透支,这地方又只有他一个人,硬碰根本不现实。念头飞速转过,他立刻拿定主意,掉头往医院的方向走。

这片的路况他不熟,只知道医院周边人多,街巷杂乱,最适合借机甩开人,先找地方藏身。

余沉立即加快速度,但刚拐进一段僻静的窄巷,身后脚步声突然提速,踩得地面咚咚直响。

余沉心一惊,来不及作出反应。

侧边有东西飞过来,带起一阵风声,重重砸在他右肩!

咣当一声,一根铁棍掉在地上。

剧痛瞬间炸开。

胳膊顿时没了知觉,那股震荡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窜,眼前猛地蒙了一层黑。余沉身子一歪,踉跄着往前扑,勉强撑住膝盖才没栽倒。

他仓促转过身,那人紧跟着扑上来抓他。

两人撞在一起,在粗糙的墙面上蹭来蹭去。

余沉肩膀被砸得使不上力,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借着转身的空隙,铆足劲用手肘狠力撞向对方肋骨。

对方痛得闷哼,抓着他的力道松了半分。余沉抓住这一瞬,腾出另一只手卡住对方脖颈,腿用力扫过去,直接把人踹翻在地。

那人戴了个口罩,只露出上半张脸。余沉仓促扫了一眼,认不出是谁。他没空细看,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往对方后背狠狠砸了一下,然后转身踉跄着全力往前冲。

跌跌撞撞冲出巷子,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拼命狂奔。

直到视野尽头终于远远望见医院楼顶的红灯,力气彻底耗空,余沉才一把扶住冰冷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缓了几分钟,他试着动了下肩膀,痛感唰一下涌上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皮。

不能久留,这地方还是没人的小路,他要到人多的街上去,才算安全。

余沉死咬着牙,刚准备抬步,身后突然又远远传来脚步声。

这么快?

余沉忍不住震惊,刚才他那一脚踹在对方关节,铁棍砸下去也用足了劲,那人怎么能现在就追上来?

来不及多想,他抬腿就要走,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急,一路朝他追过来。

没几秒对方就追到了身后,余沉心里一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迅速转身,抬手就要挥拳。

可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动作猛地停顿。

眼前是陈瓒的脸。

手卡在半空,余沉盯着他,愣住了。

陈瓒根本不等他反应,冲过来猛地扑到他身上,胳膊死死箍紧。

感觉像有个炮弹重重撞进怀里。

余沉往后踉跄了一步,彻底懵了。他甚至恍惚想着,自己刚才会不会已经被打晕了,现在只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