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骤然一缩,他正要开口追问,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帅帅?帅帅!”

何文秀快步冲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人,声音一下子抖了,“帅帅你醒了?”

余沉彻底愣了。

他看着何文秀的脸。她瘦了好多,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眶通红,一瞬不瞬盯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妈?”余沉有些不敢确定。

医生见状,先停下正要继续的问诊,退到侧边安静等待。

何文秀小心地靠近床边,手抬起来好几次,悬在半空,不敢落到余沉身上,怕碰坏他的伤口,碰到吊着石膏的胳膊。

看着余沉的样子,她眼泪落得更凶了。

“你吓死妈妈了,”她说,“帅帅,你真要吓死妈妈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反复轻声念叨。

“妈,我……”余沉哑着嗓子,心里慌乱和酸涩交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何文秀怎么会喊他帅帅?她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其实不是余沉吗?

他想抬手,但胳膊被牢牢固定着,完全动不了。

“别动,别动!”何文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说,“你躺好,别碰到伤口。”

见她情绪稍稍稳了一点,医生才上前一步,轻声开口:“家属先稍微等一下,我先给他做基础检查。”

何文秀点点头,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等医生做完检查,嘱咐完注意事项离开,何文秀才又上前,放轻了声音:“你现在不能动,胳膊最近两天都要这么吊着固定,饮食也得留心,医生刚刚都交代了,得清淡,不能油不能硬,先喝稀粥或者蒸鸡蛋糕,想吃哪样?妈晚上给你做。”

余沉还有点怔怔的,喉结费力滚了一下:“您……不怪我了吗?”

何文秀一僵,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声音发颤:“帅帅,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我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跟做梦一样。然后赶过来,拿到那张病危通知单,”何文秀慢慢说着,艰难地吸了口气,“你知道这几天……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你也没了,我就再也没有孩子了。”

“你再走了,妈妈就真的撑不下去了。”何文秀轻轻说,“我不追究你是谁,也不怪你。我就当你是老天爷又送给我的孩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帅帅,叫我妈,行吗?”

何文秀说话时侧了侧头,头发上绑着的发圈,上面有两颗水钻闪了闪。

是余沉从前在夜市买给她的那条。

余沉一愣,眼眶瞬间热了,他想忍住,眼泪却还是漫了上来。

“……妈,”他轻声说,“我……想吃鸡蛋糕。”

“好。”何文秀眼泪还在往下掉,却轻轻弯了弯嘴角。

可她忽然又抬手抹了把泪,哭声猛然加重:“你真要吓死我了!怎么卷进这种案子里了?!黑矿、拐卖,都上全国新闻了!那帮人多吓人啊,警察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都要蹦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别人家孩子吵架顶多离家出走,你倒好,差点把命丢了!”

“妈……妈,对不起。”余沉慌乱地说,忽然脸色猛地一变,“妈,陈瓒现在怎么样?陈瓒在哪?”

“没事,没事,你别激动,小陈没事。”何文秀连忙稳住他,“他也在医院,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余沉一颗心顿时松垮下来,狠狠吐出一口气。

手脚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鼻腔泛着浓重的酸涩。

没事。

没有生命危险。

陈瓒没事。

何文秀看着他这幅反应,嘴巴抿了抿,没说什么。

这几天守着余沉,她注意到了,余沉脖子上和身上的痕迹。

然后她也帮忙去照料过陈瓒,发现小陈身上也有一样的印记。

……她暗暗咬了咬牙,把心底的疑问按了下去。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跟余沉的性命安危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大不了当老天爷发善心,一块儿送了她两个儿子。

余沉没察觉她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压着心底的焦灼继续问:“那他现在怎么样?醒了吗?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看?!”

何文秀又心疼又无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而且……小陈目前还没醒,他伤得可能比你更重一点。不过医生说了,这两天应该就能醒。”

“他外婆复查完身体,前天就出院了。这两天我和他家邻居轮流照看着,老太太身子刚好,非得要来医院看他,我都先给拦下了。”

余沉听完,喉结缓慢地滚了滚,声音低下去:“……哦。”

外婆也没事。

但是陈瓒还没醒。

鼻腔又是一酸。

今天流眼泪的次数,好像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

何文秀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放软:“别急,等你情况好点了,我问问医生,要是可以,我推轮椅带你过去看一眼,行不行?”

她在心里叹气。

不然这俩人一个躺着,另一个也躺着,就算到时候都醒了,怕是十天半个月也碰不上面。

“……嗯。”余沉点点头。

“我回去给你做鸡蛋糕,好好休息,不许乱动啊。”何文秀小心地碰了碰他完好的手背,离开了病房。

余沉沉默地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小心扭头,看向病床边上的监护仪。

仪器依然在一下一下响着,滴,滴,滴。

余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图逼着自己入睡。他要养伤,只有养好一点,才能去看陈瓒。

他放匀呼吸,跟着仪器的节奏,在心里慢慢默数。

一。

二。

三。

“镗����!!!”

陈瓒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耳边是震得人发懵的锣响。

这是哪儿?

他还没缓过那股眩晕,身后忽然炸开一声亢奋的吼声:“比赛马上开始!”

陈瓒转头去看。一个精瘦的男人拎着铜锣站在暗处,刚才那道震耳的声响,就是他敲出来的。

陈瓒愣了一下,抬眼往前看,周遭的景象变得清晰。

热浪混着汗味和烟味扑过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张巨大的圆形赌桌,周围全是人在疯喊。

“血獒十万!我再跟十万!”

陈瓒太阳穴跳得厉害,血獒?他咬紧牙,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然一沉。

正中央是一方擂台。

擂台一侧站着个近两米的光头壮汉,满身贲张的肌肉,台下的那些喊着血獒的吼声正是冲他去的。

陈瓒盯着对方,愣住了。

这张脸……这是在巷道偷袭他和余沉的那个光头?他见到过这人的最后一面,是在厂房,那具已经瘫倒在角落的尸体。

他怎么会在这?打比赛?

这里是个拳场?

那擂台对面的人……是谁?

没等他想完,另一边台下的哄笑和嘘声密密麻麻砸过来,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野狗咬啊!别他妈害得老子赔钱!”

“什么玩意儿,一条烂狗罢了,赶紧去死吧!”

野狗。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心口。陈瓒顿了顿,僵硬地转头,看向光头的对面。

擂台另一侧,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身形很瘦,跟如山一样的光头比起来单薄得可怜,但他肩背线条极为利落,肌肉绷成一条紧实的线。

吼声震天,那人眼睛却冷得要命。他转头扫了一眼台下,置身满场的戾气和血腥里,平静得格格不入。

陈瓒愣愣地看着,荒诞的赌场仿佛成了镜子,放置于他和擂台上那人之间。

近在咫尺,恍隔万水千山,他看清这张脸。

那是他自己。

陈瓒呼吸一滞,紧接着听到:“第一回合!”

时间像是瞬间加速了,等他再回神,台上那个他已经重重倒在地上,唇边溢出鲜血。

不!

陈瓒瞳孔猛地收缩,他往前冲过去,扑通跪到那人旁边,伸手想去扶他。

但指尖直直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陈瓒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现在的他……似乎是个影子,只能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