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瓒被问住了。

是啊?还能因为什么呢?

尽管余沉这个要求来得突兀,缺乏足够的动机支持,但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他注视着余沉,对方眼中平静无波,让人窥探不到丝毫端倪。

静默片刻,陈瓒用指尖在练习册上轻轻点了点,不紧不慢开口:

“那你换个要求吧。”

闻言,余沉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紧紧皱起眉:“……什么?”

“辞职的事,恐怕不行。”陈瓒重复了一遍,“你另提一个要求吧。”

看着余沉骤然变化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陈瓒忽然觉得今晚一直有些沉闷的心情明朗了几分。

余沉先愣了愣,接着难以置信,没好气地问:“这就是你嘴里的都可以?答应好了也能随便反悔?”

他怎么不知道原来的自己还有这种出尔反尔的毛病?

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失望,总之余沉现在觉得之前全是错觉,眼前这个过去版的自己非常不好沟通,很是难缠,甚至有点惹人生厌。

他几乎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就应该让李文川那帮人把陈瓒揍一顿,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

不对。

李文川的目的并非揍人。

如果他当时没有及时赶过去,陈瓒可能会被……

余沉咬着牙,脸色越来越难看。

对视许久,陈瓒看着余沉越来越阴沉的神情,在察觉到对方的怒气即将到达顶点时,他终于开了口。

“我今早已经辞过职了。”陈瓒语气坦然。

余沉:“……”

“你……”余沉一顿,难得语塞,刚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真的?”他将信将疑,拧着眉问,“怎么突然辞职了?”

陈瓒反问:“不是你说过的吗?”

他放缓语速,模仿余沉先前的语气:“那地方鱼龙混杂,我一个学生,不安全。”

余沉挑眉,明显不太相信:“就因为这个?”

“是啊,不然呢?”陈瓒看着他,“你觉得还会因为什么?”

余沉被噎了一下。

他无言以对。同样的对话,问答双方完全调换,余沉此刻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所以,你这个人情,我需要用别的方式还。”

余沉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反应想回怼:那就一直欠着吧。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在对上陈瓒视线的瞬间被压下。

“……随便。”余沉最后移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那就等我想好了再说。”

陈瓒望着他转过去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笑,他“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空气安静下来,余沉拿起笔,却难以集中注意力。

陈瓒那句“我今早已经辞过职了”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一种计划达成的踏实感和一种超出掌控的失措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发现,自己并不完全了解面前这个“过去的自己”。

这个人明明有着他熟悉的倔强和警惕,却又在某些时刻展现出让他意料之外的果断,甚至带着一种……微妙的、善于捉弄人的特质。

方才那一刻,陈瓒分明是故意的。

不在最开始的时候说出真相,反而等到此刻故意揭晓。

余沉咬紧牙,捏了捏手里的笔杆,把这些变故归结于青春期少年无聊的恶趣味。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心理上的成年人,他猜不透曾经那个半大小子的心思非常正常。

没必要跟对方较劲。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懒得理(冷漠脸)

第20章 明天见

尽管中途有些波折,但辞职这件眼下最紧迫的事起码算是解决了。

余沉指间的笔转了一圈,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有移动。

目前唯一的不定因素,暂时就剩李文川。

李文川本人的确不足为惧,可冷静下来再看,以对方睚眦必报的性格,被连续两次当众折了面子,余沉不认为这事会轻易翻篇。

今晚是仗着对方人手不齐且事发突然,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如果下次对方有备而来,应该怎么办?

烦躁无可抑制涌上心头,余沉拧着眉,下意识瞥向身侧。

台灯光线从斜前方打来,利落地分割出明暗交界,勾勒出陈瓒鼻梁到唇峰的挺拔线条,让那副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轮廓显出一种沉静的锐利。

几缕柔软的黑发垂下,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晃动。

余沉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尽量客观地做了个评估。

挺帅的。

他上辈子就认清这件事了。

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是副好皮相。

但是……

余沉磨着自己的后槽牙。

他盯着陈瓒握笔的姿势看……这他妈也没翘兰花指啊?

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被男人看上的?!

难道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无形中真有什么自己没意识到的潜质?

脑中浮现出李文川恶心黏腻的话语和表情,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烦得他想把眼前这张脸给摁进练习册里。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陈瓒抬起眼,捕捉到他眼中未散的烦躁,愣了愣。

这人怎么突然又心情不好了?

留意到他手下几乎要戳破纸页的笔尖,陈瓒福至心灵,试探着问:“你哪道题没听懂?”

气成这样。

余沉:“……”

他撂下笔,一把抓过陈瓒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塞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经快十点了,你该下班了。”

陈瓒心情有些复杂:“……?”

所以他是因为今天学太久所以生气了?

陈瓒默默装好书,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迟疑两秒,还是在起身之前开口:“那……再见。”

余沉摆摆手,“嗯。”

顿了顿,余沉想到什么,皱起眉,又喊住他:“等等。”

陈瓒脚步一顿,转过身,先一步开口:“明天放学,我吃完饭会直接过来,你不用去校门口等我。”

余沉几乎要气笑了。

他抱着手臂,挑起眉,“我说了要去等你了?”

“哦,”陈瓒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刚才想说什么?”

“……”

他嘴上说的是疑问句,但四目相对,余沉却在他眼底看到了全然的了然。

一种计划被看穿、好意被堵回的感觉让他心头火起,却又无从发作。

“真遇到危险,我会报警的。”

陈瓒放缓声音,目光掠过余沉眼下不易察觉的淡青,“你的病还没好全,好好休息。”

这话看似仍在拒绝,内核却已悄然转变。

从“我能保护好自己”变成了“你该照顾好自己”。

两头都圆上了话,堵得余沉短时间找不出该从哪里反驳。

说完,他不等余沉反应,便转身拉开门。

“明天见。”少年清润的声音被隔在门板后。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空气里,余沉愣了几秒,盯着关上的门,眉头微微蹙起。

脚步声已经远去,显然,人已经离开了。

“真遇到危险,我会报警的。”

“……好好休息吧。”

陈瓒的话在耳边回响。

余沉闭上眼,再睁开时低声骂道:“……自作聪明。”

何文秀今天和朋友换了班,她推开家门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