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镜中人,却不再与他同步。

紧盯着那张脸,巨大的荒谬感袭来,冲击得陈瓒头晕目眩。

这不会真的是做梦吧?

不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第3章 七年前

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并不好闻。趁着现在没风,何文秀推开了窗,想给沉闷的病房透一口气。

接到电话得知儿子突然晕倒时,她心跳都快停了。一路赶来,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直到听见医生说是低血糖,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何文秀才终于放下心来。

窗户推开后,新鲜空气和市井的嘈杂声一并涌入,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气氛。何文秀悄悄望向病床上的儿子,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自打四年前丈夫去世,她一个人将余沉拉扯大,虽然辛苦,但是母子相依为命,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谁知道从去年高二开始,余沉不知怎么回事,结识了一帮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之后便跟变了个人一样,抽烟、喝酒、去网吧,什么都干。

她劝也劝过,骂也骂过,结果吵架后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倒愈演愈烈,余沉连学也不去上了,夜不归宿,一天到头也不见人影。

细算起来,这次他晕倒送医,竟然是这几个月来母子俩相处最久的一次。

刚赶到时何文秀满心焦急,现在看见他没事,那些被压下去的火气又悄悄冒了头。

吊瓶里的药水一点点见底,医生过来帮余沉拔了针。

病床上的少年沉默地按着手背,垂着头。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何文秀原本还想说他几句,可一瞧见他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心顿时就软了。

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刚晕过一场,她舍不下心来狠狠责骂。

“余沉。”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打算先带他回家。有什么话,等孩子休息好了再说。

陈瓒,或者说,现在的余沉,正靠在床头,脑中反复闪过不久前的那一幕。

怪不得他觉得那声音熟悉……那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更清亮、更年轻,是还没被劣质香烟熏过,也没被烈酒灌过的嗓子。

所以他才一时没认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仅借由别人的身体活了过来,甚至还回到了以前的时间线?

医生说,他晕倒在一家网吧的门口,当网管的陈瓒正好撞见,就把他背来了医院。

“我还要回去上班,先走了。”看见余沉醒来、家属也到了,陈瓒留下这句话后便急匆匆转身离开了病房,也没留意到余沉看向他时那过于惊愕的神情。

此刻,余沉按着手背上的针孔,在震惊中试图理清一切。

他的确做过网管,在上高三那年。

当时外婆心脏不好,需要长期服药,为了补贴家用,他只能偷偷找兼职挣钱。

因为当时他还未成年,又只有下课后的零散时间,最终只能在一家黑网吧找到了一份网管的工作。

现在回想,这段不算多美好的日子,与他后来那些颠沛岁月相比,竟也成了罕有的、近乎温暖的记忆。以至于此刻追忆起来,都恍惚得像一场梦。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光洁一片。

那枚陪了他二十多年的小黑痣,就像他前世的命一样,被彻底抹去了。

想到这,颅骨碎裂的疼痛仿佛又一次撅住了他,条件反射般,余沉喉头间泛上一股恶心的铁锈味。

直到听见何文秀喊他,他绷紧的脊背才松弛了一瞬。

余沉强行逼迫自己面对现实。

他现在已经不是“陈瓒”了。

“余沉”这个称呼像把利刃,扎在他心头,扎在他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之间,提醒他要注意现在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

之前何文秀拿钱包去缴费,他瞥见了身份证上的名字,知道了他现在的“母亲”叫何文秀。除此之外,他对自己的这个新身份一无所知。

“出院手续办完了,等再按两分钟咱们就打车回家吧。”何文秀走过来,将外套披在他身上。

余沉点点头,笑了笑:“嗯,谢谢妈。”

何文秀看见他朝自己露出的笑容,愣了几秒。

这孩子得有多久没朝自己这么笑过了?还跟她道谢?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望了一眼窗外����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等到家之后,何文秀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余沉居然没有像之前那样,进门就把自己锁进卧室里不和自己沟通,甚至吃饭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地听自己说话,不再是跟个火药桶一样,听自己劝了两句就摔盘子摔碗。

何文秀夹了一块鸡翅放进余沉碗里,关心道:

“医生说了,虽然这次只是没吃饭导致的低血糖,但是你以后得加强锻炼,还有,可不能再不吃早饭就出门了,以后妈做完早饭你记得吃一口再走,不然身体扛不住啊……你看你瘦的。”

余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除了外婆,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夹菜。

“好。”他低声应下,夹起了那块鸡翅。

活下去和适应环境是余沉在黑矿场里学会的第一课。

因此,从进家门到现在,余沉习惯性地迅速观察这里:

门口鞋架上的拖鞋只有两双,何文秀摆碗筷的时候,也是很自然地只摆了两幅出来。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单亲家庭。

至于父亲的缺席是因为离世还是离异,他还不得而知。

余沉在内心告诫自己:尽管如今借尸还魂的重生并非他意愿,但现在他已经接替了这具身体,不管目前这种发展是好是坏,他暂时都只能接受。

人也好,鬼也罢,总归是还能喘气。

走一步算一步。

从此刻起,他必须妥协,先努力让自己成为“余沉”。

“帅帅。”

余沉正思考着,何文秀突然说了这么两个字出来。

他怔住,反应了几秒才弄明白,这两个字好像不是形容词,而是在喊他的名字?

帅……帅?

听着这个过于直白的称呼,他皱了皱眉,感觉迎来了“成为余沉”之后的第一个考验。

“你先吃着,妈得出门一趟,今天跟你张姨说好了晚上帮她看店。”何文秀没注意到他脸上流露出的一丝愕然。

余沉不知道她口中的张姨是谁,但顺着她的话答道:“嗯,好的。”

“要是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马上给妈妈打电话啊。”

嘱咐完,何文秀很快便拿起一旁的钥匙出门了,留下余沉一个人在家里。

吃完饭后,余沉将没吃完的菜放进冰箱,又顺手去厨房把碗给洗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他也差不多把这个家看完了一圈,算是初步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他想,原来的“余沉”,大概率是已经死了,死因暂时不明。

而恰好在那个时间点,他的灵魂穿到了这里,维持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平衡,所以医院才会把他的暂时昏倒判定为低血糖。

从衣服兜里掏出原身的手机,余沉盯着早已过时的手机款式看了几秒,再次体会到一种跨越时空的不真实感。

手机没有设置密码,余沉先看了一眼日历。

果然,他回到的时间,是七年前。

正是前世他在网吧打工的那个时间段。

站在客厅静立片刻,余沉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抬脚出了家门。

不起眼的街道角落,褪色的招牌上简单写着“网吧”二字,大门不时开合,迎接着零星的客人。

“喂!网管,给我开台机子,四个小时。”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叼着烟,手指在面前的柜台敲了两下。

陈瓒瞥了黄毛一眼,放下手里的练习册,起身准备去给他开机。

趁着陈瓒在电脑上输入密码,黄毛青年盯着他白皙的后颈看了半晌,随后倾身上前,往他侧脸上吐了一口烟,笑呵呵地说:

“三好学生,你今天怎么这个点儿才来上班啊?我白天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你。”

烟雾呛人,陈瓒紧紧皱着眉,强压住想一拳挥过去的冲动,转身打算离开。

不能在这里打架,否则又会被扣工资。

今天是周六,按照约定,他本来应该在这里工作一整天。

上午他把晕倒在门口的人送到了医院,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还是被老板发现离岗,直接扣了三天的工资。

他解释说是为了救人才离岗,老板却只是冷冰冰地回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死在我网吧里面了。我雇你过来是当网管,不是让你来献爱心做好人好事的。扣三天工资,别��嗦。”

轻飘飘的一句话,他三天就白干了。可陈瓒却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这份工作是他找了好几天,跑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地方才找到的。

他只能忍。

黄毛青年看他要走,伸手拦住了他,笑道:“别走啊,跟你聊两句还不行了?”

陈瓒冷着声音道:“放手。”

对方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松开手,目光仍黏在他身上。直到陈瓒重新坐回柜台后,他才舔舔嘴唇,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陈瓒垂下眼,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狠厉。

但很快,他就掩藏好情绪,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发黄的习题册,逼自己集中精神读题。

这时,一阵湿润的冷风突然灌入,他没有防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陈瓒抬头一看,发现是黄毛进门时没关严门,凉风就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虽然现在只是初秋,但夜里温度降得很快,风里已经带了寒意,如果是身体不好的人,一旦穿得单薄一些,很容易就会感冒。

陈瓒刚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天气比他预想的要冷得快,但是今年的暖气费还没有来得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