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来得突然。

不知是否因为触动了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他竟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

母亲倒在地上,腕间红色刺目,血在地板上粘稠地漫开。

年幼的他去给妈妈倒水喝,刚端着水杯回来,看见这一幕,惊得忘了哭泣,抖着手向外奔去。

“救命!救救我妈妈!”小男孩跌跌撞撞,无措地拍着邻居家的房门。

不知道敲了多久,门开了,画面却猛然变化。

一个老人将他搂进怀里,眼眶通红。

“不怕……瓒瓒不怕,外婆来了,不怕啊。”

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接过死亡通知书,牵起外孙颤抖的小手,轻声哄着。

然而,在余沉回抱住老人的下一瞬,场景再次破碎。

他只觉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拽离那个怀抱。

好黑,好冷。

“还不老实!跪下!”

腿骨一次次折断又愈合,新伤覆着旧伤。

他被抛入命运的漩涡,在剧痛与孤绝中仓促催熟了年岁。

画面的最后,他站在陌生的门前,听见里面的人说:“王燕芳?早去世了,三年前的冬天人就没了。”

“啊,你说房子?就是她那时自己卖的,说是要赶路,然后打点关系去见外孙子。唉,结果刚拿到钱人就病倒了,老太太过得不容易。”

早去世了。

人没了。

……

“不……。”

一声压抑的呓语从余沉唇边溢出。

陈瓒并未睡着。

按他平时作息,现在还太早,而且旁边突然躺了个人,总归是不太适应。陈瓒阖眼躺了许久,连呼吸都试着放轻,却始终没什么睡意。

感官在寂静里放大,当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时,他立刻睁开眼,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旁边的人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额间渗出冷汗。

陈瓒皱起眉,想起今早班级里的那一幕。

他这是……又做噩梦了?

余沉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闪回。

他喘着气,奋力挣扎,试图将自己从每一个闪过的画面中剥离。

终于,他定格在想要的那一幕。

“走了小陈,天都黑了,赶紧上车吧,过几天就回来了。”刘明辉揽住陈瓒的肩膀,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向那辆面包车。

余沉双目赤红,拼命想要上前阻拦,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挣脱不开。

他寸步难移,只能在梦中发出嘶吼。

别去!

别去……别再去。

陈瓒。

不能去!

求你了。

不要去。

陈瓒听不清余沉在说什么,但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迟疑一瞬,还是支起身子,靠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音节飘入耳中,余沉正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反复念着两个字。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念,仿佛在呼唤,又似在哀求。

陈瓒顿了顿,不由得又俯低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紊乱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

余沉在一遍遍地低喃着:

“陈瓒……”

这声呼唤跟一记闷棍似的,毫无预兆,直直抡在心口,陈瓒整个胸腔跟着狠狠一荡,指尖仿佛都麻了。

他还沉浸在惊愕中,身下的余沉却不知又陷入怎样的梦魇,肩背猛地一颤,忽然睁开了双眼。

突然的四目相对让陈瓒吓了一跳。他措手不及,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这个姿势……他几乎把余沉圈在身下,距离太近,早已来不及退开,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余沉的眼睛。

陈瓒喉咙发紧。

……这要怎么解释?

余沉尚未完全清醒,目光还没聚焦,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

但巨大的悲恸和恐慌还残留在胸腔里,昏暗中,他看不清周遭景象,也来不及去留意其他,只凭着本能挣扎坐起,试图挣脱那片绝望的黑暗。

这一下又猛又急,他全然未觉身前有人。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额角传来的钝痛。

陈瓒闷哼一声,向后仰去。

余沉也被撞得发懵,愕然看向身前的陈瓒。

……怎么回事?

他脑中混乱,来不及理清状况,下意识想先帮对方稳住身体,仓促间,手臂往后一拽。

不想力道失控,陈瓒没有防备,反而被他带得向前跌来。

����距离骤然归零。

唇间意外蹭过一片温热。柔软而干燥,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空气顿时凝固,窗外的雨声在这一瞬间从耳畔抽离。

余沉身体倏地僵住。

陌生的触感自唇上一掠而过,他睁大双眼,一时竟忘了动作。

陈瓒同样定在原地,呼吸顿住,耳根隐隐发烫。

刚才,那是……

难言的尴尬与悸意在狭小空间里飞速蔓延。

“……对不起。”余沉率先回过神,猛地向后撤开,声音沙哑,“做了噩梦……没注意到你,抱歉。”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两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瓒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雨势已经转小,乌云渐薄,风吹过,云隙间漏下些许月光。

借着这点微弱光亮,陈瓒正要开口,目光却猛地定在余沉的颈间。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大片浅红色的痕迹,一直蔓延到锁骨处。

陈瓒神色一凝,声音发紧:

“余沉,”他指向红痕处,“你这里怎么了?”

余沉愣了愣,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触到一片微热的凸起。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痒。

作者有话说:

南瓜饼:(拍了拍话筒)(好奇脸)帅帅,你上一章不是说你睡得沉,瓒瓒翻身到你身上也不会醒吗?

余沉:“……”

陈瓒:#实践出真知#

第32章 临界点

余沉用指尖按了按脖颈,不适的刺痒感愈发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下游走。

他蹙起眉,下意识就想抓挠。

“别动。”

陈瓒的声音里有少见的急促,在余沉动作的同时,迅速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怔了怔。

方才那个意外似乎还在皮肤上留着温度。陈瓒手指松了一下,又迅速握稳,像是要甩开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声线努力恢复平稳:“别乱碰,现在不清楚情况,乱碰可能会更严重。”

话落,他才松开手。

陈瓒伸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按钮发出清脆的“啪”声,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开来,虽然不够亮,却足够驱散一小片黑暗,清晰地映出了余沉颈间那片不正常的红痕。

“你自己能看清吗?”陈瓒问。

余沉偏过头,对着光线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摇头:“不太行,这个角度……我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