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间,他忽然记起母亲为情所困最终走向绝路的模样。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他自认不需要,也不能陷入所谓的情感纠葛,更承担不起另一颗心的重量。

而那个突然的碰触……

那一刻太过短暂,来不及分辨任何感受。

可现在回想,陈瓒不得不承认,当时除了错愕,他并没有感到厌恶。

但是这份不反感,对他来说,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陈瓒抬起眼,目光变得清明而冷静。

或许因为是同性之间,又或许因为本身就是个意外,即使越了界,他潜意识里也没当作一回事。

可如果……在余沉那里,这会不会被理解成某种默许?

陈瓒皱了皱眉。

既然察觉到了,就该及时止损。

在他彻底分辨不清这究竟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之前。

……趁早扼断。

他看向前方那个背影,静了一瞬,终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第33章 勿覆前辙

“看着像是过敏的症状。”

诊室里,医生检查了余沉颈间的红痕,“晚上都吃什么了?”

当听到“鱼”这个答案时,医生思索着,点了点头:“很可能就是这个引起的过敏。”

余沉怔住,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鱼?”陈瓒的视线立刻锁住他,眉头微蹙。

他分明记得,外婆问余沉是否有忌口的时候,余沉说没有,回答得不见半分犹豫。

“以前吃鱼的时候发作过吗?”医生边写病历边问。

余沉猛地回神,死死掐了下掌心。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绪在混乱中飞速运转。

这具身体终究不曾是他的,一个十八岁的人怎么会连自己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陈瓒肯定会起疑。

他只能先说“没有”,否则根本解释不通。

医生笔尖没停,见怪不怪道:

“嗯,过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可能你身体里一直有这个潜在因素,只是暂时没激发出来。环境改变,或者你自己免疫力波动了,很多情况都会诱发症状突然出现。”

“鱼以后就别吃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放心的话,可以等有时间,空腹后做个抽血查下过敏原。”

“袖子撸起来,我看看胳膊上有没有出现症状。”

余沉依话照做,将袖子卷至肘部。

“哎呀,你这里还有伤?”医生眉头拧紧。

胳膊上的症状并不严重,但右臂伤口缝合处,周围组织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肿胀的皮肉微微嵌入了缝线,看起来比脖颈处的红痕更触目惊心。

“这可不好办,绝对不能抓。”医生语气严肃,“过敏反应叠加外伤炎症,影响愈合不说,万一抓破感染,会更麻烦。”

他快速开了处方:“除了药,再给你开一针抗过敏的,自己多观察伤口情况。”

窗外的雨依旧未停,甚至隐隐又有变大的趋势。

坐在输液室冰凉的塑料椅上,吊瓶高悬,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渗入血管。

同样冷白刺眼的光,同样弥漫不散的消毒水味,余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重生醒来的那天。

他垂眸看向手臂上那道伤。

自己和这伤口似乎没什么区别,每当表面要结痂时,底下却在一遍遍发炎化脓。

带着铁锈味的涩意从胃里翻涌而上,一路灼烧到喉咙。

鱼。

竟然是鱼。

嘲弄漫上心头,余沉扯了扯嘴角,想露个嘲讽的笑,最终却连这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还以为,命运在掠夺殆尽后,终于肯施舍给自己一点微末的补偿。

原来却是以这种方式,在他和这份执念面前,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冷冷地向他宣告:

你早就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重来一次,也终究是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陈瓒帮他去药房取完药,将装着药的塑料袋和余沉的外套一并放在旁边空椅上。

余沉听见动静,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了他一下,“……谢谢。”

陈瓒犹豫着,在他身旁坐下。喉结动了动,还是开口问道:“你以前……吃鱼真的没事?”

“……嗯。”余沉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神色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打完针……也正好直接回家。”

说到“回家”两个字时,余沉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陈瓒无声注视着他。

这一晚上的折腾确实让人疲惫,再加上刚才的决定,理智催促他应该顺着余沉的话离开,让彼此保持该有的距离。

可目光掠过对方紧锁的眉间,又落在那截扎着针、过于清瘦的手腕上。

灯光下,这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单薄许多,显出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陈瓒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好”字。

他沉默片刻,随后起身向护士站走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水袋,什么也没说,将它轻轻垫在余沉输液的手臂下,温热的触感渐渐缓解了药液的冰凉。

余沉抬眼看向他。

“……我等你打完。”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雨还没停,伞只有一把。而且你是在我家吃饭后才过敏,于情于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待着。”

余沉默然,眼睫微动。

他凝视着陈瓒的侧脸,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才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

陈瓒刚要抽回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

余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这个眉眼尚存温度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心早已冷透的自己,完全不同。

记忆里,二十四岁的陈瓒,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早已学会独善其身,认定人人都深陷各自的泥潭,既然挣扎时无人曾向他伸出援手,他也没必要对任何人心软。

哪怕这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因为,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对他最残忍的,恰恰也是他自己。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自我凌迟,习惯性地忽视所有需求,麻木地压抑所有情绪,用最低限度的标准洗脑自己:能喘气就行。

他早已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嘴硬心软、底色良善的模样。

所以,他曾嫉妒眼前少年的“干净”,凭什么这个人还能保持完整?他几乎想要亲手打碎这份天真,让对方也尝尝被命运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陈瓒却蒙在鼓里,对他那些阴暗的念头一无所知。

少年带着曾被他弄丢的底色,以别扭却负责的姿态,朝他释放善意。

像是错位的补偿,弥补他在那些时日里亏欠自己的那一部分。

余沉想,既然那盘鱼,他注定再也无法品尝。那么……总该有一个人,能心安理得地享用。

命运夺走了他曾经想要的东西。

至少,他要再从命运手里,把这个人抢回来。

他看着手臂下那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热水袋。

����就让眼前这个人,永远别再活成他后来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陈瓒活得如此不堪,已经足够了。

陈瓒没有回应那句“会照顾人”的评价。

余沉只当是少年人不习惯这样的直白。他稍稍敛了笑意,叹了一声,语气平和,“我是认真的。”

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像是穿过漫长时光的确认,“你很好,陈瓒,以后……应该也会遇到很好的人。”

远离灾祸,考上喜欢的学校,找到不错的工作,不用去见识那些污糟的黑暗。

平安顺利,幸福美满。这才是陈瓒该有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然而这话落在陈瓒耳中,却成了另一重印证,精准地敲打在他刚刚筑起的堤防上。

他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被拨动了。

“我没考虑过这些,”陈瓒语气平淡,“感情这种事,太麻烦,也没必要。”

闻言,余沉一愣。

他这句话也没有特指,这小子怎么直接就往谈恋爱那方面想了?

余沉觉得好笑,可看着他刻意绷紧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侧脸,心底又忽然一涩。

他清楚这句“没必要”背后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