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调整好滴速,叮嘱两句便离开了。

药液以新的节奏,一滴、一滴坠落。

余沉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今晚的事情,谢谢你。”余沉缓缓开口,目光投向外面的夜幕,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过敏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和你家里的菜没关系,味道很好,方便的话再替我谢谢外婆。”

陈瓒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余沉还在继续说:“雨已经停了,等会儿你就直接回家吧。我......也回自己家。”

陈瓒依然没说话。

余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怎么了?”

陈瓒的目光从余沉略显苍白的脸,缓缓移到他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抿紧的唇上。

“你家离这里应该最少有十公里。”陈瓒和他对视,“你打算怎么回去?”

余沉愣住。

这他确实没考虑过。

他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衣服兜,空的。

他抬眼看向陈瓒。

“刚才去买药,我身上的钱都用得差不多了。”陈瓒坦然道,将自己的口袋翻开给他看,“现在还剩四块钱。”

毫无疑问,连出租车的起步价都不够。

余沉:“……”

“坐公交车应该够用,但最早的一班在早上六点半发车,还有四个小时。”

余沉:“…………”

“所以,”陈瓒开口,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你今晚的打算,是先在医院的长椅上凑合四个小时?”

余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出来。总不能说,自己就是打算步行十几公里回去。

就他如今这样的身体素质,勉强走完或许是可以,但等到家,天也就差不多亮了。

看着他难得语塞的表情,陈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我去买瓶水。”陈瓒自然地掀过这个话题,站起身,余光扫过余沉缺乏血色的唇,“你要吗?”

四块钱,除了买水以外确实也干不了什么。

余沉避开他视线,有些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陈瓒点点头,推门而出。

关上门,走廊里的冷气让他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余沉是在刻意掩饰,那么追问一个精心编造的答案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需要这份家教收入。距离他成年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不能冒险。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如果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让对方察觉到什么,以余沉捉摸不定的性子,会怎么做?是就此疏远,还是……用别的方式继续靠近?

陈瓒眉头紧锁,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越刻意,反而显得过于在意,落入被动。

既然余沉有可能在掩饰,最好的回应就是比他更不动声色。

陈瓒敛起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反正,只要他能确保自己不会为此动摇就够了。

维持现状,等过了这段时间,他就可以找个理由和何文秀提出辞职,到时再顺理成章地慢慢远离,会更合适。

余沉心不在焉地数着滴落下的药液。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那个穿着雨披的男人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一定见过这个人。

余沉眉头渐渐锁紧。不是在出租车里的匆匆一瞥,也不是什么模糊的陈年往事。

他总觉得,对这个人的印象,应该就发生在不久前。

……到底是什么时候?

当最后一滴药液坠入管中,陈瓒和护士一起回来了。

“回去按时用药,多观察。”护士拔完针,拿起空药瓶匆匆离开。

余沉按着手背,目光落向那个热水袋。

两个小时过去了,它依然温热。正因为有这样一份温度垫在胳膊下,输液这么久,右手也并未有冰冷发麻的感觉。

“那个张泽远……他还在医院吗?”余沉忽然问道。

“不清楚,没再看见他。”陈瓒拧开矿泉水瓶,“怎么了?找他有事?”

“……没事。”

余沉瞥见他喝水的动作,少年喉结正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还真只买了一瓶。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拒绝,也并不渴,但看着陈瓒真的只拿了一瓶水回来,莫名又有些不快。

他抿着唇,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侧。

陈瓒盖好瓶盖,视线转向他。

已经按压了五分钟,余沉松开手,面不改色拎起外套:“走吧。”

但路过对方,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住。

陈瓒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淡淡道:“含着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余沉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塞过来的东西。

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第36章 称呼

草莓味。

余沉盯着它,愕然地捏了捏糖纸,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声响。但讶异过后,心头又有某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涌了出来。

他看向身旁的人。

陈瓒却先一步错开视线,唇线悄然抿紧又松开,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了门。

“……”

直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余沉才收回视线。

他沉默着,手指收拢,将糖攥在了手心。

雨后的空气湿冷沁骨,走出医院,夜风迎面吹来,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陈瓒背对着医院正门,目光投向夜色。

深吸一口冷空气,余沉停在他身侧,摊开手掌,然后利落地撕开了包装。

他用舌尖抵住糖块,声音带了点含糊的懒散:“谢谢了。”

凌晨三点的街头,连路灯都显得倦怠。

甜味在舌尖漫开,凌晨的街道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余沉往前走,轻轻捻动着手里的白色小棍,一句低语没来由滑出:

“倒是有点像抽烟。”

闻声,陈瓒目光动了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竟然也自然地接了下去:“……我不喜欢烟味。”

余沉没料到会得到回应,还是这样的一句评价,脚步稍缓,看了陈瓒一眼。

他默然片刻,看向前方的路面,声音散在风里:“嗯,我也不喜欢。”

陈瓒明显愣住,看向余沉的眼神里透着疑问。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在网吧见面时,这人就熟练地买了包烟,连买烟的钱都是他帮忙垫的。

余沉察觉到身边投过来的视线,扯了下嘴角,将话题轻轻带过:“随口一说。”

后半夜没再下过雨。天刚亮时,稀薄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余沉睁开眼时,那光影已经变得明亮刺眼,明晃晃地落了半间屋子。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睡在哪儿。

昨晚最后还是跟着陈瓒回了这里。到家都快凌晨三点了,两人轻手轻脚进门,谁也没说话,在沉默中换上各自睡衣,又躺回那张床的两边。

实在太累了,脑袋里乱糟糟的念头也扛不住困意,这次睡着后,竟一觉到天亮,没再做什么梦。

余沉先偏过头,身侧是空的,被子也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个空位,挑了挑眉,手指在床单上摩挲了一下。

清醒后,身上又感到些痒意。他环顾房间,注意到书桌上的塑料袋,是昨晚医生开的药。

他拿过药膏,顺手按亮手机。

居然都中午了。

此时,客厅里,中药的苦涩气味轻轻飘散开。

“唉,怪我了,昨天非得做鱼。”

外婆端着药碗,满脸懊恼,“小余这过敏,怕是要难受好几天。”

早上她想叫两个孩子起床吃早饭,没等敲门陈瓒就出来了,然后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

“昨天买药挂号垫的钱,你别再管小余要了。”外婆认真叮嘱,“是在咱家吃完饭才生的病,咱们负责是应该的。”

陈瓒点了点头。

“昨天雨差点进楼道,纸壳差点就淹坏了。等今天下午,我去把攒的那些先卖了,这回可不去上次那老头那儿了,他上次少给我算两毛呢。”外婆说着,生气地摇头,将苦药一饮而尽,“哎哟,这药太苦了。”

还好陈瓒已经准备好了冰糖,老人将糖块含进嘴里,眼角的皱纹终于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