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远还想说什么,陈瓒已经起身出了教室。

走廊里冷风一吹,他深吸了口气。

其实他问了。

连着许多天不见人影,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昨天犹豫再三,陈瓒最终出于同班同学兼家教的考虑,说服自己,发了条问候消息过去。

只是余沉没回复。

一整天都没回。

陈瓒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这几天自己这边风平浪静,难道……是余沉那边出事了?

越往深处想,那股不安就越发清晰。他攥了攥拳,打算先去洗把脸冷静下来。

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人慌慌张张从楼下冲上来,差点和他撞上。

陈瓒后退半步,看清了对方穿着高二的校服。而附中高三楼单独一栋,这人大概是课间过来找人的。

他侧身想走,对方却突然开口,犹豫着问:“哎……那个,你是不是认识余沉?”

陈瓒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你是?”

“我,那天……川哥去找你的时候我也在。”男生说得磕绊,满脸尴尬。

陈瓒怔了怔,看着这人脑袋上的头发,回忆着,眉头渐渐蹙紧。

记起来了,他有些印象����就是去书店那次,这人好像是跟着余沉过来的,但后来似乎又站到了李文川那边。

男生顾不上他的反应,急声问道:“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什么?”

“我是来找余沉的,”男生语速加快,“能不能帮我叫下他,我有急事!”

第47章 他翘课而来

“快快快,我和你们上课时间不一样,是翘课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男生急促地说道,“帮我喊他出来。”

陈瓒仍皱着眉打量他。

“你叫什么?”

“我叫……”男生顿了顿,催促道,“这跟你没关系,你就帮我叫他出来就行。”

“他不在。”

“不在?”男生一愣,下意识以为余沉只是不在教室,“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陈瓒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耐心回答,“他没来学校。”

“你找他干什么?”陈瓒追问。

但男生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嘀咕:“没来学校……又跟他妈吵架不念了吧?”

“行,知道了。”男生摆摆手,心不在焉地就要下楼。

“等等。”陈瓒伸手拦住他去路,声音沉了下来,“找他什么事?”

男生被拦住,不耐烦地抬头:“关你屁事?你是余沉朋友又不是我朋友,让开!”

他看着陈瓒那张干净的脸,心中不屑。这种文文静静的学生,那天要不是余沉突然出现,指不定被川哥收拾成什么样。自己一开始给点好脸色不过是出于尴尬,这人倒蹬鼻子上脸了。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花架子。

“让开让开,我脾气不好,小心对你不客气!”

快上课了,此时楼道里没有别人。陈瓒冷冷看着他,下一秒,他揪住这人衣领,一把将对方抵在铁栏杆上。

“哐”的一声闷响在楼道里炸开。

“我操,你……”男生被栏杆硌得生疼,挣扎着抬头,正对上陈瓒的眼睛。

他瞬间怔愣,心脏猛地一缩。

操。这人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沉得发冷,没有半点好学生的温顺,倒跟那天余沉拧断李文川胳膊时的样子……莫名相似。

熟悉的战栗感爬上后背,让他恍惚。

“你……你要干什么?”声音弱了下去。

“名字。”

“赵、赵明明。”

“三个字?”陈瓒皱了皱眉,以为对方口吃。

“对。”赵明明咬牙挤出这个字。他最烦和别人说自己的名字,太不威风。

陈瓒松开手,但目光仍锁着他:“你找余沉什么事?”

赵明明咽了口唾沫,觉得丢脸想离开,可看着陈瓒的眼神,最后只能妥协:“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川……”

上课预备铃突然炸响,陈瓒一怔,朝教室方向偏了下头。

赵明明趁这间隙,几步窜下楼梯,一溜烟跑了。

“……”陈瓒想追,又停住。

川?李文川?

目光落在旁边黯淡的米黄色墙壁上。阴天光线昏暗,角落里更显阴沉。

他果断拿出手机。但消息栏空空如也,余沉依旧没有回复。

陈瓒立刻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两遍,无人接听,他按下了挂断键。

这是学校,打电话可能被老师撞见,徒增麻烦。

只剩一分钟,上课铃就要响了。

陈瓒闭眼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向教室。

“哎,瓒哥?你……”张泽远正拿着数学卷子打哈欠,见陈瓒这时才回来,本想问问他去哪了,却见他一把拎起书包,动作利落。

“你这是干什么去?”张泽远惊讶地问。

“身体不舒服。”陈瓒快速说道,“老周要是问,先帮我说一声,等会儿我自己请假。谢了。”

说完不顾班里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迅速出了教室。

张泽远张着嘴,还在发懵。

后方有个同学也看愣了:“哎,陈瓒这是干啥去了?”

“嘶……他说身体不舒服。”张泽远依原话回了句,忍不住朝门口又看了一眼。

脚步又急又快,这也不像不舒服的样子。

因为阴天,超市里早早亮起顶灯,白炽灯光洒下,映着木制柜台和黑色的皮椅。

余沉坐在椅子上,单手搭在柜台边,毛衣袖子挽到肘部,他正盯着拆完线的伤口看。

缝合处留下了两排细小的暗红圆点,伤痕是一条浅粉色、略微凸起的隆起。

恢复得不错。

以前那些伤,从没被这样仔细地对待过。能自己长好就算幸运,长不好的……似乎也就那样了,余沉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这几天,何文秀中午从饭店订餐陪他一起吃,晚上回家再亲自细心做饭。昨天早上拆线时,她一直站在旁边,满眼紧张,得知拆线不会打麻药后,更是紧紧攥着手,全程盯着。

连护士都忍不住笑了,在挑起线结前说:“姐,放心吧,真的不疼。”

等拆完线,她仔细问过医生,认真挑选祛疤的药:“这要是留个疤,大小伙子多不好看,夏天还得穿短袖呢。”

喉结轻轻一滚,余沉慢慢放下袖子,垂眼间目光动了动。

他起初是紧张的,担心在何文秀身边待久了会暴露,也担心“儿子”这个角色于他太过陌生,怕自己演不好。

但何文秀教他收银,笑着告诉他什么东西放在哪儿,拆一包瓜子和他边聊边嗑,从天气聊到晚饭,面对每个来超市的熟客和朋友,都会介绍一句:“这是我儿子。”

每次听到,心里都会生出细微的触动。

余沉不否认,他渴望这种情感。没有人喜欢孤独和压抑,这辈子,他注定无法再用外孙的身份留在外婆身边享受亲情,所以何文秀伸出的手,他无法拒绝。

妈妈。

这个在他生命里短暂出现又轰烈退场的角色,现在以另一种方式被填补。

这一周,每天在这间不大不小的超市里,早上七点半开门,晃晃悠悠等午饭,下午继续等晚饭,看外面的烟火气一点点升腾,街灯渐次亮起,人群往来,每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

……很安宁。一点一点,填补着他的记忆,将他带回七年前的连城。余沉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了。甚至有几秒会忘记自己是重生而来,仿佛从未离开过。

而过去种种,倒像一场太久的梦。

余沉对这几天的生活很满意。除了……

他看向旁边黑着屏的手机,皱了皱眉。

虽然之前开了消息免打扰,但他偶尔还是会点进去看看。

然后就发现,陈瓒确实连续三四天没给他发消息。

他想着这个年纪的自己,和谁都隔着段距离,没和什么人特别亲近,更不会没事就想着找谁说话。

上辈子就没几个朋友,陈瓒现在这样也正常。

想通了这点,余沉索性昨天没再去看微信。

即便不久前他还觉得,和陈瓒当一段时间朋友也不错。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如今能找到的他了解的,又在某种程度上合得来的人,只有陈瓒。

但对方不知道真相,显然没有和他同样的想法。

余沉不会强求。

连城没什么好大学,本地最好的不过是一所二本。陈瓒不可能留在这里,以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大概率也会离开。

见面次数少了,联系自然就淡了。

他和“陈瓒”的缘分,大概就这段日子了。

所以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