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瓒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余沉也被铃声惊扰,先看了陈瓒一眼,才移开视线看向屏幕。

是何文秀。

他顿了下,还是先接起:“喂?妈?”

“帅帅,手机能开机了?”

“嗯,可以了。”余沉的声音还有些飘忽,思绪飘散,刚才陈瓒想说什么?神色那样认真。

“那就好。妈妈中午可能回去得晚,你饿了先从店里拿点吃的垫垫,或者出去买也行,抽屉里有钱。”何文秀笑着说。余沉伤口拆了线,她就不那么担心了,“现在不用太忌口,想吃什么就买点。”

“好。”

“对了,没人看店可能有人偷东西,要是出去的话记得锁门啊。”何文秀顺口叮嘱。

余沉默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陈瓒,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何文秀现在陈瓒在这里。

但没等他开口,何文秀那边又传来声音:“先不说了帅帅。妈这有电话进来。”

电话被挂断。

“……”余沉暂时放下这事,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他重新看向陈瓒:“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瓒目光微垂,沉默下来。

那股冲动被打断,原本想问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余沉看着他的神情,眉头蹙起,这是怎么了?

静了一息,陈瓒抬起眼,视线换了个方向,“哦……我是想问,你耳钉怎么不戴了?”

他看向余沉的右耳垂。

那里曾经缀着黑色的金属,如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印痕。

余沉怔了怔。

耳钉?

自从那天在正安街摘下来,他就再没碰过。他本就没有戴饰品的习惯,就把它和原身的其他旧物一起收了起来。

“……啊,你问这个,”他语气自然,解释道,“反正也不混了,还得上学,戴着也扎眼,就摘了。”

陈瓒点点头:“哦。”

短暂的安静。

余沉有些意外:“你刚才就想问我这个?”

那副表情,他还以为要问什么大事。

“嗯,”陈瓒顿了顿,“还想问,怎么之前只打了一边。”

这话是临时找的托词,但他确实早在第一次见余沉就留意过。此刻问出来,也算解了心底一个无足轻重的疑点。

余沉目光动了一下。

想起之前那场误会,他看着陈瓒,心情一时有些微妙。当初差点以为原身是同性恋,还对陈瓒存着那种心思。

他叹了口气,恍惚间忘了防备,无奈笑笑,如实答道:“因为打的时候觉得疼,就只打了一边,没继续。”

这就是实情。

说完以后,余沉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当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

话音落下,陈瓒却愣了愣。

怕疼?

他的目光落在余沉手臂上,那里应该刚拆过线。又想起之前亲眼见到的,余沉打架时冷厉的眼神,被刀划伤后不甚在乎的神色。

这个人怎么可能怕疼?

他目光落在余沉脸上。

很明显,对方没有说实话。

这个问题本是他胡乱应付的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敷衍的答案。

敷衍,往往意味着遮掩。

可陈瓒不解,耳钉而已,有什么样的理由值得遮掩?

意料之外的疑虑漫上来,陈瓒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余沉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去把充电器还了,顺便把午饭买回来。”余沉说,想了想,“天冷,就吃面吧。对面那家面馆还不错。”

他没问陈瓒想吃什么。

问了大概也是“随便”。况且陈瓒的口味他比谁都清楚。

他拿着充电器往外走:“帮忙看会儿店,我很快回来。”

没等陈瓒反应过来,人已推门而出。玻璃门晃动间,那句“很快回来”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陈瓒怔在原地,直到有寒风从门缝钻进来,他才打了个寒颤,猛地回神。

超市里挂着的钟有些年头了,秒针每走一步都发出沉沉的“嗒”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再也看不进去一道题,陈瓒垂下眼,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

还要捅破吗?可是现在又该怎么开口?

思绪像缠乱的线团。

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要喘不过气。

得想点别的。什么都行。

视线落在屏幕上,不久前关于耳钉的疑问忽然钻进脑海。余沉刚才那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那句轻飘飘的“怕疼”。

至少这个疑问的答案,应该与感情无关。

像抓住一根浮木,他点开搜索框。没有清晰的意图,指尖只是机械地落下:【只打一边耳钉有什么意思】。

页面缓缓加载,一条条解释滑过眼前:时尚潮流,个人喜好,甚至还有地域习俗。

这些都不值得余沉刻意隐瞒。如果只是这些,大可以直说。

陈瓒本就心不在焉,叹了口气,随手准备退出。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返回键����

屏幕下方,一行新的文字跳了出来。

【同性恋标识】。

“……”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陈瓒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那五个字,指尖僵硬地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余沉提着面回来时,觉得店里静得出奇。

陈瓒仍坐在柜台后。练习册合上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刚才有人来买东西吗?”余沉走过去,将面放在台面上,轻声问道。

陈瓒像是被这声音惊醒,抬眼时眼神有些空茫,目光在余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嗯。”他淡淡道,“钱放那儿了。”

桌角压着张二十元纸币。

余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再转回来,看见陈瓒正将摊开的卷子一张张收回书包。

余沉看着他的动作,没多想,以为他是要腾出地方吃饭。

“尝尝,他们家生意挺好。”他递了双筷子过去。

陈瓒接过来,沉默地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好吃吗?”余沉问了句。

陈瓒咀嚼得很慢,闻言顿了下,“嗯。”

余沉笑笑,没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陈瓒的睫毛垂着,沾了汤汁的唇在雾气后泛着润泽的光。

这画面让余沉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想起一周前的那个早晨����浴室蒸腾的热气,还有那些不该浮现的念头。

当时错过的尴尬,再度翻涌上来,又因为对面坐了个“当事人”,比之前更加清晰,简直无处遁形。

喉咙发干。余沉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低头吃自己的面。

不多时,陈瓒先放下筷子,声音很轻:“面多少钱?”

“没多少,不用客气。”

“……”

陈瓒没再坚持,他猜到了余沉会这么说。

目光暗了暗。

其实刚才根本没有人来买东西。那二十块钱是他从自己钱包里拿出来的。他不知道一碗面具体多少钱,但身上暂时就这些现金。

沉默在逐渐消散的热气中发酵。

“……那我先走了。”陈瓒平静道,拎起书包。

余沉一愣,“去哪儿?”

“回学校。”

余沉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找不出理由反驳,“……哦。”

陈瓒没说话,站起身。

“哎,对了”,余沉想了想,随口问道,“明天是不是就恢复家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