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宵南瓜饼
原来都走那么远了。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抿了抿唇,指尖再次敲下一行字:
【没事,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
楼道里,余沉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陈瓒发来的消息,动作一顿。
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余沉盯着这行字,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刚才还说困扰,说要他考虑一下,现在又发这种话。是礼节性的客套,还是……在刚才那场混乱之后,试图缓和气氛的台阶?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皱眉想了半天,最后也只回了一个字:
【嗯。】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这样的对话干巴巴地停在这里,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余沉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刚才摸你感觉还有点烫,记得吃药,早日康复。】
这次,陈瓒回复得显然没有刚才快。
余沉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得屏幕都快要自动暗下去了,振动才再次传来。
陈瓒也回了一个字:【嗯。】
两个“嗯”在聊天框里一上一下,遥遥相望,像两座沉默的山头。
余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次他没再回复,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他重新往下走,也不知道是脚步声太轻,还是灯老化了,声控灯一直没亮。
余沉懒得再打开手机照亮,索性放慢脚步。黑暗里,他慢慢想着这半天发生的事。
听见那句对方那句困扰,虽然能理解陈瓒的意思,但的确还是有点闷。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至于。
至少早上,这人还逃了课跑来超市找他,当时看见陈瓒推门进来,他心里紧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也不算高兴,就是泛上点儿很淡的暖意。
余沉轻声叹气。
重活一次,他选择帮陈瓒,一开始并不是在乎对方如何,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那些前世的遗憾、亏欠,像一笔笔旧账,他得还清了才能踏实地活。
顶多一年,陈瓒考上大学走了,前尘往事落地,他俩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人心不是块死石头,搁在那就不动了,会有情绪,也会有念想。再怎么理智地划清界线,对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到底是活生生的他自己。你对他好,日子长了,就会忍不住去看他的反应。
一个眼神,一句询问,或者一次主动的靠近。
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就变了。
陈瓒独来独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上辈子的他连家都没了,就剩个空壳在麻木地喘气。
所以当陈瓒别别扭扭对他露出一点好意的时候,他会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感觉很难形容。上辈子他活得像散在风里的一把灰,孑然一身,没留下痕迹,也没等来归处。
失去外婆后,他再没和任何人有过深的牵扯。现在倒好,对着陈瓒这么连哄带劝,时不时逗一句,帮一把,竟有点在操心什么人的错觉。
陈瓒说要考虑,余沉想了想,也不知道这种小事,他是打算考虑出个什么结果。
其实无论怎样,一年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应该也就……散了吧。但算了,至少这人,看着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自己,身上开始有了点鲜活气。而这变化,跟自己有关。
我救了我自己。
余沉没忍住笑了一下。
脚步声落到一楼,这次感应灯终于亮了。
光有些刺眼。余沉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要推门,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看着对面的老人,余沉一愣。
外婆抱着被单,看见他也是惊讶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余?要走啦?”
“……嗯。”余沉点点头,侧身让开楼道口狭窄的空间,“您快进来,外面风大。”
“哎,好。”外婆抱着被单迈进来,却没急着上楼。她看了看余沉,又往楼上自家方向望了一眼,顿了顿,轻声问:“跟陈瓒……说完啦?”
余沉一愣。
外婆看着他,语气温和,“陈瓒回来就蔫头耷脑的,问他也不说,就说家教不做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小心地问:“我一猜……准是跟你闹别扭了,是不是?”
余沉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探询,点了点头,很轻地笑了笑:“嗯,是有点误会……不过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外婆连说了两遍,脸上绷着的担忧这才化开,露出踏实的笑,“那孩子啊,心思重,嘴又笨,一急就乱说话……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小余你别往心里去。”
她停了停,像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轻轻叹了口气:“陈瓒他打小就独,跟谁都走得不近。以前总怕他……太孤单。你上次来,是他从小到大头一回往家里带朋友。今天看他那样子,我还担心呢,怕他这脾气,以后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手指摩挲着被单,又笑了:“今天一开门看见你,我心里头啊,一下子就亮堂了。”
“……嗯,我知道。”余沉轻声说。
他看着面前老人纯粹的笑容,心里一紧,面上却也跟着笑起来:“您放心,我俩就是小矛盾,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说,“那小余你以后常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余沉笑着想应下,但话还没出口,就见外婆脸色忽然一变,猛地转过头,捂着嘴低低地“嘶”了一声。
余沉笑容一收,立刻紧张地上前半步,“您怎么了?”
“……没事,”外婆摆摆手,等那股尖锐的疼劲儿过去了,才松开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是牙疼。”
“牙疼?”余沉怔住。
“啊,就后面这颗大牙,折腾我好些天了。”
外婆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苦的人,解释着,“我本来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去诊所拔了算了。结果跑了两家,人家都说这牙没到非拔不可的地步,不让拔,说要治神经,一套下来好几千,还得跑好几趟。”
她说着,眉头皱起来,“我一听,那就算了。这么大岁数了,少颗牙就少颗牙吧,还能饿死不成?我明天再去西边看看,总有地方能给拔的。”
余沉站在原地,看着她。
楼道外的风声好像停了,也可能没停。他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着的,血液往上冲的声音。
他完全不记得上辈子有这回事。
但这些话一说出来,有些画面从记忆中被放大,猛地出现在脑海。
有一段时间,外婆吃饭总是很慢。米饭要嚼很久,硬点的菜也很少碰。他问过,老人笑眯眯地答:“年纪大了,学着细嚼慢咽,养生。”
他信了。
现在,那句轻飘飘的养生,和眼前外婆说出的话重叠在一起,像把钝锈的锯子,狠狠碾过他心脏最软的那块肉。
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指尖发麻。
外婆见他怔怔地不说话,反倒愣了愣,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小余,我这都是小毛病,啥事没有。”
悉揄她心里清楚,这话不能跟陈瓒说。那孩子知道了,肯定不同意,然后再拉她看病。她本来只想偷偷先买点药顶过去,没想到陈瓒今天突然回家,她才仓促把药藏好。
还好,应该没被发现。
刚才对着余沉,她不知怎的,就觉得亲近,有些憋久了的话,便没忍住说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听着,脸色好像不太对。
外婆仔细看了看余沉的神色。
“小余啊,”她笑笑,带着点试探,又像安抚,“这事……可别跟陈瓒说。”
见余沉还是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真没事。”
“……”
余沉用力咽下喉间的滞涩,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
“牙疼不能拖,也不能随便拔。”余沉说,“要不这样吧,要是不想让陈瓒知道,我陪您去看看,问问那些大夫具体什么问题再打算。”
外婆一愣,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余沉却像是看出来了,继续说:“不然……我就只能告诉陈瓒了。”
“您放心,”他放轻语气,商量着,“就是有个人陪您去问问。咱们俩约个时间,我悄悄带您去,也不让陈瓒知道。”
外婆有些犹豫,抱着被单,还没说话,楼梯上忽然传来了开关门的声响。
紧接着有脚步声传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熟悉。
余沉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
靠。
他心里猛地一跳,立刻抬手勾上单元门把手,想拉开门先出去。
但来不及了。
陈瓒拿着手机,从楼梯转角转了出来。
他先看见外婆,脚步一缓,“外婆?我给您打电话怎么没……”
话没说完。
陈瓒彻底转过拐角,看见了站在外婆对面的余沉,神色很明显愣住了。
余沉对上了他的视线,心跳重重的空了一拍。
遭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对面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哑,脸上带着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