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传来很轻的“噗”一声。

余沉愣了下,起身过去看。

操。

刚才还干巴巴的三小朵,这会儿胀成了满满一盆。雪白肥厚的耳片挤挤挨挨,已经从盆沿溢出来了。

别说炖银耳羹,这分量够开银耳宴了。

余沉头皮发麻。

早知道刚才应该用手机搜一下怎么泡银耳。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余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接起来,语气压不住地有点烦燥:“……喂?”

“余沉?”电话那头是赵明明的声音,被他这调子弄得一愣,“你这……怎么了?”

该说不说,这种常年混在混混堆边缘,对气氛敏感得要命的人,立刻觉出不对。他下意识猜测:“你被人找麻烦了?”

“没。”余沉揉了揉眉心,“找我什么事儿?”

“啧,这什么态度?”赵明明不乐意了,“川哥和航哥的事,上午不是没说完?我给你打电话,还不爱听了?”

余沉没接话。

赵明明悻悻地抿了抿唇,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脾气比之前臭多了。

“我听说,航哥不是失联了么,”他压低声音,“他之前那帮朋友里头,好像有人知道点儿信儿,但我没打听出来。而且……据说警察又弄走好几个,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说得委婉。

其实去打听时,根本没几个人搭理他。知道这事的人少,他想八卦,想了一圈能聊的又只有余沉。不说觉得憋得慌,说吧,又在这里碰一鼻子灰。

“不知道。”余沉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还有别的事儿么?”

李文川进去,姚航失踪……这些事儿连一块儿,总让他心里不踏实。但电话那头这人显然不知道更多,他也没心思再聊。

这人不算烦,还和原身关系不错,他也不至于对他发火,只想赶紧挂了电话,去对付那盆离谱的银耳。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我……”赵明明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一愣,心里直嘀咕,这人怎么一点儿不好奇。

“唉,我主要也想找你说说,之前航哥不是给咱俩派了个活儿么?按他那标准找人那么费劲,咱俩好不容易凑齐数,他说帮咱俩上报,我还想问能不能给咱俩提上去。现在这样……你说咋整?咱俩干的那事儿,会不会……”

声音突然模糊了,像被什么打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模糊的争吵,夹杂着“借个手机还盯”“以为我要顺”之类的抱怨。

余沉拿着手机,愣了愣。

他在说什么?

这应该都是原身“余沉”的经历,他脑子里完全没这些记忆,不知道怎么接。

好在,赵明明的声音很快又清楚了,带着烦躁:“操,不说了不说了!妈的借个手机盯这么紧,以为我他妈要顺他手机呢!上学再说,我高低得把我手机从老师那儿要回来!操!”

电话仓促挂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回胀过头的银耳上。

余沉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碗,把溢出来的银耳一勺勺往外舀。

动作间,思绪飘散,刚才电话里赵明明那几句话,有几个词突然格外清楚。

“上报”。

“提上去”。

手顿住。

余沉直起身,一个之前没细想过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皱起眉。

原身……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59章 晨昏线

台灯光晕拢着一小片桌面,陈瓒刚画下一条辅助线,外婆就端着牛奶进来了。

“瓒瓒,早点睡吧,都快十二点了。”外婆把杯子小心放在他手边,轻声道,“才退烧没两天,可不能这么熬啊。”

“嗯,马上。”陈瓒抬眼笑笑,手指先按了一下手机屏幕,计时器恰好暂停在一小时,“外婆你先休息吧。”

“你这灯一亮,我这心里就惦记,”外婆又把杯子推近了些,“瓒瓒,外婆知道你用功,可人不是铁打的。考大学重要,身体就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软,像在商量。

陈瓒眼睛弯了弯,知道外婆下一句是什么。

果然,老人顿了顿,又轻声补上那句说过许多遍的话:“咱尽力就行,考哪儿都成,外婆都高兴。”

没错,外孙成绩好,王燕芳跟街坊聊天时忍不住提,语气里都是骄傲。

但其实在她心里,陈瓒考第一也好,考普通大学也好,甚至……哪怕考不上,她都一样觉得这孩子好。

她一个乡下出来的老太太,没念过几年书,不懂什么名牌大学985。她只知道陈瓒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懂事,贴心,她没白疼,这样就知足了。

只要陈瓒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她就心满意足了。

“嗯,我知道。”

陈瓒轻声应下,又笑了笑,“下周又要月考了,我把这套写完就不写了,就差一点点,您先睡,我很快就洗漱了。”

外婆“哎”了一声,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牛奶记得趁热喝,凉了伤胃。”她摸了摸陈瓒的头,又站在边上安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陈瓒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他盯着卷子上那道题,看了很久。最后笔尖落下,却只是在草稿纸上划了道毫无意义的线。

他喉结一滚,先抬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牙疼。

那晚回来他没问药的事,今天悄悄观察了一整天,外婆吃饭、说话、笑,都没再捂过脸。

好像真的……不疼了?

是止疼药的作用,还是真的好转了?

或许余沉说的是对的?可能真的是他多想了。

还是再等几天吧,如果一直没事,他才能真的放下心。

陈瓒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别瞎想,有事给我发消息。

如果是以往,这种话,他大概只会当是客套的安慰,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可余沉说出来,他却莫名愿意信一信,就像真的有种被分担掉什么的感觉,心里那根弦,竟也真的松了一点点。

这感觉让他茫然。

余沉似乎总能在他最乱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靠一下的点。 比如在正安街,比如现在。

比如那句����

有我在。

陈瓒用笔尖戳了戳题干,画了个圈。

说这话的人,已经知道他所有狼狈的来由了。

他目光移向手机。

考虑。

考虑到最后,无非是个答复,只有两种可能,是或者否。

而最终围绕的核心其实也很简单:余沉是不是喜欢真正的他?如果是,他自己对余沉又是什么感觉?

前一个问题,他似乎已经有了方向,后一个问题……他不知道。

对一个人好,会担心一个人,发生同性之间,这些能说明什么?

答案并不明确,至少,不够让他给自己一个确切的判决。

“……”陈瓒深吸一口气,重新按开计时器。

离他给自己预设的时间还剩三十分钟,先把卷子写完。

那些杂乱的念头被强行压下去,笔尖再没停过,只是落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公式套着公式,数字引出数字。最后一笔落下时,卷面上已经铺满了工整的演算。

陈瓒对了答案,这套大前年的二模数学卷,142。

一个还算正常的分数,但过程里的磕绊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然后像终于放弃了某种抵抗,拿起了手机。

屏幕解锁,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还没来得及删除:

[男生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

[对同性朋友有依赖感是喜欢吗]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陈瓒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其实已经搜过很多遍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回答翻来覆去,看再多也解不了心里的纠结和疑惑。

他退出来,转而点开那个收藏过的匿名论坛页面。

最上方,昨晚那条提问还在:“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对一个人有特殊感觉,分不清是朋友之间的感情还是喜欢,该怎么判断?”

而这次刷新后,下面多了一条新的回复,点赞量很高。

“是不是同性恋,看个gay片就知道了,简单。至于喜不喜欢某个人,看你对他有没有性冲动呗,有感觉就是,没感觉就不是,更简单。”

陈瓒盯着那段字,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