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余沉看了他一眼,独自转身上楼。

脚步落下,声控灯盏盏亮起,站在门前,余沉从兜里拿出钥匙看了一会,随后将它插进了锁孔。

门开的瞬间,温暖的气息和食物的清香涌出,与门外清冷的夜风形成鲜明对比。

但屋内漆黑一片,家里没有人。

何文秀还没有回来。

余沉看着空荡的屋子,松了口气。

他走进原身的卧室,拿起白天时穿的那件外套,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了钱包。粗略数了一下,然后把所有纸币都拿了出来,揣进了兜里。

或许是快要下雨的原因,夜风越来越凛冽,带着雨前的湿冷。吹到人身上,居然有了刺骨的感觉。

余沉走出单元门,看见陈瓒站在避风的角落里,低着头,正小幅度地跺着脚取暖。

“你怎么拿了这么多?”见他走过来,陈瓒留意到纸币的数量,愣了愣。

余沉手里的钱显然不止说好的数目。

“你今天从医院回来后,网吧老板扣你工资了吗?”余沉坦然地问。

在他记忆里,那个老板抠门到了极致,恨不得一瓶矿泉水都能卖出十块的利润,遇见离岗这种事,不可能不扣陈瓒的钱。

听见这句问话,陈瓒怔住了,不知道余沉是怎么猜到的。

看见他的表情,余沉了然道:“多出来的,就当是补你被扣的工资。”

说完,他摆摆手,不再看陈瓒,转身径自离开。

余沉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原身手机相册里的那些照片,他还没有看完。

余沉想趁着何文秀没回家,再多了解原身之前的生活,这样他露馅的风险就会降低。

身上因打架带来的伤口还在作痛,他沉默地坐在床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难掩眼底的疲色。

突如其来的重生,陌生的身份,不熟悉的亲人,还有……意料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坐在黑暗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余沉脑中浮现:如果他彻底死在了那场拳赛里,是不是会比现在更轻松一点?

指尖滑动,屏幕再度亮起。

当下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时,余沉所有思绪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明显是偷拍视角的照片,像素不高,却清晰捕捉到了少年低头看书的侧影。

余沉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人。

是陈瓒。

作者有话说:

陈瓒: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偷偷塞给他,他肯定猜不到

余沉:……?

第8章 借口

余沉的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他指尖冰凉,足有半分钟都没回过神来。

原身为什么会偷拍陈瓒?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所以……难道在前世,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也曾被人这样暗中注视过?

卧室的窗户没关,有冷风从纱窗的细孔中灌入,寒意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重生以来,余沉所经历的一切虽然于他而言不是全然熟悉,却始终没有脱离他已知的轨迹。

直到这张照片的出现,第一次将他拽出了固有的认知。

余沉切回相册全图,快速地划动着屏幕,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偷拍的照片。

然而他来来回回翻了两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张照片似乎只是个多出来的意外,突兀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正当他思绪混乱时,门口处传来了钥匙拧动的细响。

“帅帅?你在家吗?”

何文秀的声音伴随着客厅亮起的暖光一并涌进来,余沉心脏猛地一跳,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

打开客厅的灯后,何文秀放下包环顾了一圈,没看见余沉的身影。

看到餐桌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她怔了怔。

“……妈,我在家。”

余沉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门。

“帅帅,这碗是你洗的吗?”何文秀惊讶地问。

余沉听见这句问话,心里一沉,在脑中飞速想着该怎样来圆自己与原身性格显然不贴合的言行。

这时,何文秀转过头,视线从餐桌落在余沉身上。她惊呼出声:“天呐!你身上……这,这是怎么弄的?!”

余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伤。

受伤这种事,对他上辈子来说,几乎就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尤其是顶罪入狱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被排挤和殴打的次数比吃饭的频率都高。

像今天这种伤,在他眼里不算什么,随便捱一捱就过去了。

疼痛对他来说,早已是件需独自吞咽的寻常事。所以,面对何文秀眼中的惊慌,他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我……”余沉尝试措辞,声音干涩。

“你是不是又跟着那帮人出去打架了?!”何文秀又气又急,几步冲了过来,小心地托起他的胳膊查看伤势。

看到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她倒抽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拽住余沉,“走!快!妈这就带你去医院,这得赶紧找大夫处理!”

何文秀的掌心并不柔软,手心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此刻她紧紧抓着余沉的手腕,力道里带着一点无法抑制的轻颤。

余沉还没回神,就已经被她拉着下了楼,紧接着又被塞进了出租车的后座。

“师傅,去市医院!麻烦您尽量开快点,我们家孩子受伤了!”何文秀语速飞快。

……我们家孩子。

这五个字扎进记忆最荒芜的地方,让余沉的心尖抖了抖。

作为陈瓒时,关于父母的一切,他大多是从外婆口中拼凑得知的。

他父母是大学同学,在学院的社团活动中对彼此一见钟情,毕业后很快就结了婚。

起初他们的生活是幸福的,可好景不长,婚后第三年他爸出轨了自己的女同事,并且坚决要离婚。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母亲才发现自己怀上了他。

他妈妈不忍心打掉这个来之不易的生命,一个孩子的到来,本该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幸福开始。新生命的降临,是最纯粹最美好的宝物。

并且他妈还对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还抱有幻想,她想着,或许生下这个孩子,丈夫就能回心转意,他们的家就能和好如初。

然而他爸得知这个新生命的诞生后,不但没有喜悦,反而用最厌恶的语气不耐烦道:“抚养费我会正常给,但也仅此而已,别胡搅蛮缠,平时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他爸妈最后还是离了婚。

要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他妈妈想了很久,给他取了一个“瓒”字。

陈瓒。

瓒,三玉、二石也,质地不纯的玉。

这是一个不如设想中那样期待和爱中降临的生命,就像掺着杂质的玉石,不够受人欢迎。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怨恨和不得已中,他母亲患上了抑郁症,在一个晚上,当着陈瓒的面割腕自杀了。

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这样的事情,仅在他妈离世半年后,他爸就在旅行中出了车祸,连车带人摔下了悬崖,找到时连尸身都拼凑不全。

这就是余沉的记忆里,关于父母的全部内容。

陪他长大的亲人,只有年迈的外婆。

余沉坐在后座,窗外模糊的光影落在他肩上。何文秀那几句带着颤音的追问,和她并不宽阔的背影,合成一种陌生的温度,让他有些恍惚。

保护,是他认知里,与爱同义的词。

余沉被外婆保护过,那是相依为命的守护,从生活缝隙里温柔透出,是他最珍惜的暖光。

而何文秀现在给予的,是名为母亲的庇护。

但这份温度本不属于他。

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外来客。

“你这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几针。”医生检查完余沉的伤口后说。

“缝针?那可以打麻药的吧?”何文秀心疼地问,这孩子从小就怕疼。

麻药?

余沉垂眼看着针线一点点穿过皮肉,回忆起以前受的那些伤。对那时候的他而言,能有地方治疗就已经足够幸运,麻药……那简直是如同奢侈品一样的存在。

他沉默着任医生处理,何文秀就站在一旁,紧张柔软的目光包裹着他,让余沉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从医院出来,已经临近凌晨。

云层压在天边,夜风里的土腥气更加湿重,让皮肤染上些湿润的痒意。

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了。

余沉望着昏黄的路灯,再次想起相册里那张偷拍的照片。

那个视角……

余沉皱了皱眉,打算明天再去网吧看看。

就在这时,何文秀忽然停下了脚步。

余沉见状,也跟着站定。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何文秀转过身,“啪”的一声脆响,她一个巴掌扇在了余沉的脸上。

脸颊发麻,余沉彻底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