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陆
这场交易在兰因自己看来，更像是一场天使投资：他未来能产出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回报。可如果不被投资，他可能根本不会有那个未来。所以穿越者认为，交易是公平的，甚至他还赚了。
可补差价……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旁边伊诺克提醒：“你该说你将要交易出的东西了。”
兰因这才回过神来，一通比划和糖果挥洒后，好兄弟完美翻译了一切。
只是杰夫在听见“持续一生”时，眉心还是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杰夫重新看向巨龙，这次的目光，不再有任何被人与龙之间契约惊吓到的痕迹，而是充满了跨境商人敢于直面一切、甚至敢于在战火中游走的锋芒。
他在心里冷静地计算着这场交易。
看在龙决定补差价的份上，他姑且认为这场交易还算公平。
可兰因这个谨慎的孩子，怎么就会突然和巨龙有了交易的想法？
杰夫不认为这会是穿越者的问题，那就只能是龙的问题了。
他眼神凌厉地看向那头被世人畏惧、也由此远离的巨龙。
在最初的料想中，龙在摆摊过程中发现无人愿意和他交易后，就会觉得无聊，而后放弃摆摊。假使他仍对蔷薇盛会感兴趣，那最多就是在蔷薇城闲逛游荡一段时间，再到盛会结束，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这些预料的发展中，怎么着都不会有龙和兰因签订契约的情况。
杰夫目光锁定在龙的脸上。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破绽，他都会指出，并以此为兰因争取更大的权益，或者干脆杜绝这份契约生成的可能。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行紧张刺激的商业谈判时，兰因拉了拉伊诺克的袖子。
“杰夫先生，兰因说他和龙先生的交易此前就已谈好，不用再补差价……”伊诺克语气凉凉地说。
杰夫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伊诺克你知道的，这几天我太忙了，耳朵也有些不好使了，一时间没能听清楚你说话。你是说兰因想要让你帮忙传话吗？抱歉，你也知道，不是谁都能懂那套糖果语言沟通模式……”
说完，杰夫就直接当兰因的所有动作和台词包言论，是夏日蝉鸣鸟叫的背景音。
他重新看向巨龙：“你所给出的一切都很珍贵，但或许正是因为太过于珍贵，故而于兰因而言，实用性并不算很强。就像你总不能让一个婴孩去手持神器，尽管谁都明白神器的价值，但这一切还是太过不搭。”
“你想表达什么呢？”龙一如既往的平和，明明是火系巨龙，但他身上却看不见任何暴烈。时间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要比天赋和种族身份来得更明显。
“这些还不够。”
看兰因那副样子，杰夫自知无法阻止契约，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反过来为他争取更多东西。
至少要更实用些。
“在这场交易中，作为拟定契约的人员，我认为，您至少需要再为兰因提供一份他当下就能使用的东西，如此才能让这场将持续他一生的交易变得相对公平。”
不久前，在龙来到蔷薇城后，杰夫就开始尝试调查和龙相关的一切。
他得确保这位客人不会撕碎契约，危害到蔷薇城。
最后，杰夫虽未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却仍然知道了一件曾经发生在龙身上的事。
在人与矮人国度的边境线上，一个矮人孩童曾经和巨龙做过这样一个交易����
她用一株自己出生那天母亲为她种下的普通果树，从巨龙手中换来了一份能治疗她母亲的稀世良药。
交易时那棵树甚至尚未开花结果。
物品的价值必然是不对等的，但龙同意了那场交易。
小矮人的母亲活了下来，龙也带走了那棵果树。
这场交易重要的绝非物品价值，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
既然龙认可那种无形东西的价值，杰夫就绝不会忽视。
尤其那种无形的东西，此刻在兰因身上，注定关联他的一生。
龙想要用对于自身而言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换取他们蔷薇城孩子的一生契约……
杰夫和龙的异瞳对视着，即便知道如果对方愿意，顷刻间他就会被烧成灰，但商队副手仍然毫不相让。
他不想让兰因未来后悔，哪怕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只是产生遗憾的想法，那也不行。
空气沉默了，变得凝滞，氧气也像是变得稀缺。
而龙也终于再度开口：“还有这个。”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颗鸡蛋大小的赤红晶体无声落在他的掌心。
“这是我的龙鳞，可以用于和我沟通，也可以用作防护。若有人伤害兰因，令他痛苦，这枚鳞片将会以焚毁的代价，召我亲至。”
杰夫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些，够了吗？”龙又一次问。
杰夫也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想到了某种可能。
“你所提到的教导兰因魔法，直到他成为高级魔法师，这份教学关系才会结束……那如果，他永远都无法成为高级魔法师呢？”
龙注视着杰夫，说出了一个令他震撼的答案：“那即便他的生命走到尽头，只在人世留下一具枯骨，他也仍会是我的学生。”
旁边的兰因，双手挥舞地幅度已经快要让他飞起来了。伊诺克不得不强行上手摁住他的动作。
而杰夫，他直接放弃了思考。并用最短的时间，在契约文书上，将有关龙要交易给兰因的东西全部填写完毕。写完兰因的交易内容后，杰夫还让龙仔细看了看契约文书内容，好确认无误。
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走到了被伊诺克摁住的兰因身边，抓住他的手，拇指按上红色印泥……
只是在最后，杰夫并没有真正帮穿越者摁下手印。
他看着少年倔强的眼神，叹息一声。
“这场交易是公平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一场公平的交易，应由当事人亲自确认。”
伊诺克松开了手，兰因看着那份契约书，双手死死缩在桌下。
“是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吗？”龙看着他垂下的脑袋，主动开口。
兰因依然垂头。
“但事实上，真正占了便宜的人是我。”龙看向兰因的发顶。也许穿越者永远都不会明白，当他说出契约持续一生时，这话对于龙来说，有多么触动心弦。
在龙的认知中，他极有可能活不到兰因此生结束的时候。这对长生种而言是不可思议的，但事实就是这样。
族群已不止一次试图强制他重生……
“你愿意用契约和我关联一生，也反过来意味着，至死你都会记得我。”
“只这一件事，就足够珍贵了。”
“一些我用不上的、我也不在意的东西，能换来这些……真正赚到的是我。”
龙伸出长着尖锐指甲的手，却有注意着不去刮蹭到兰因，只用掌心处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抬起头来吧，再不签订契约，我那些卖不出去的货，恐怕更没机会卖出去了。”
兰因回望着那双异色眼瞳，只觉得那片熔岩和血海背后，泄露了一丝如同渊海般的悲伤。
最后，他沉默地按下了手印。
那份契约书又一次被推到了龙的眼前。
他的掌心也出现了一支鹅毛笔。
龙下笔时，动作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一个已经被弃用很久、又重新捡起的符咒。
“奥瑞利安，这是我的名字。”龙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
契约于此刻成立，一片蓝色与金红色混杂的光忽然亮起。
奥瑞利安四字好像在契约书上，有过一瞬间模糊。
就连整个会客室，也好像在某个刹那，从云端无限坠落。
穿越者耳边忽地传来了一阵苍老中带着威严、但又透着无限刻薄的声音：“奥瑞利安？这一代的火龙，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这般弱小的天赋，简直是龙族的耻辱。”
那声音如同洪钟在脑海深处炸响，兰因白眼一翻，在身旁两人一龙惊慌的目光中，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对比上一章也算是加更了吧，日更6万真的做不到啊！
依然感谢各位。
好多评论，好多营养液啊，努力码字中……
第21章
“奥瑞利安, 连名字中都暗指金色，可他怎么会是一头火龙？！”难以置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就算无法成为前代那样耀眼的龙王，至少也不该像现在这样平平无奇。”
意识陷入昏迷后, 兰因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出现了许多画面和信息。大多数都是和龙关联的, 只是在对应上奥瑞利安这个名字时, 那些声音总显得高高在上……
火龙有什么不好吗？经典的、标准的、看着就很符合幻想世界中的龙种。为何在他的同族里却会被那样评价？
因契约而建立的短暂联系，也因一方的意志而深入其中。
兰因好似看见了奥瑞利安破壳出生的画面。
新生的龙, 除了龙族血脉中的一些基本常识之外，和一个新生儿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么一个新生儿, 出生时就被评价“不如前代”“血脉倒退”“天赋弱小”。
而所谓前代，指得正是上一个拥有奥瑞利安这个名字的巨龙。那是一头强大的、在龙族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金龙。
然而就是那样的存在, 在死去后, 一切重新开始。似乎是这个世界的龙固有的天赋, 所有的龙都可以在死后重生。龙族繁衍方式不以孕育为主，而是, 整个族群中永远维持着九十九条龙的数量。
每一头龙死后都会化作龙蛋，回到龙族共同的巢穴，以蛋形态在龙空岛上被重新孕育, 而新生儿也会继承上一代的名字。
譬如红龙的名字奥瑞利安，他的前代，和他拥有完全相同血脉的另一个自己, 就曾顶着这个名字, 闪耀了一整个龙族时代。
故当前代金龙奥瑞利安回归蛋中后, 新的红龙诞生前, 所有龙就期待着，新生的“奥瑞利安”能重新闪耀，继承前代光辉。可直到发现明明是相同的血脉, 甚至可以称之为相同的一头龙，新生的奥瑞利安却只是红龙……
因为不符合期待，红龙出生的第一天就被指着头说：“你不配拥有奥瑞利安这个名字。”
“你应该死去重新孕育，直到重新降生一个能配得上奥瑞利安这个名字的龙。”
可是凭什么呢？擅自期待，又擅自定义。
于是红龙在降生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要，我不听你们的，我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