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猜中了信中内容,程颂更来气,把信要了过来抽出打开。私拆别人信件不合适,但与其让孩子们看了难受,不如自己先把关确认一下。
信里的内容确如男人所说,寥寥数语只是诉苦要钱,没有一句关心问候。
程颂捏着信,眉心拧得紧紧的。自家孩子都被卖做奴仆了,没了自由还要做工。家里没钱,出不起路费来探望能理解,可既然连要钱的口信都能少来,就不能多问一句辛不辛苦?!
黎仁诚站在程颂身后,几眼便扫完了信中内容,转身回屋取了三十文钱递给那人,说崔勇他们都去做工了,让他明日过来听回信。
县城客栈的通铺一晚十文钱,三十文刨去吃饭还能剩几文,这人接了钱道过谢就离开了,说自己明日一早再来。
“回屋再说。”
见程颂还盯着手里的信,面色也没松下来,黎仁诚握了下程颂手腕,取过信,把人劝回了东屋。
“信上只说了要钱吗?”
画砚跟着进了屋,他没看信,只听了少爷和送信人的对话。他和严昭通信时,每次都能写上十多页的流水账,怎么崔勇他们的家信才一页纸,连两句家常都没有吗?
程颂嗯了一声把信递给画砚,转头问黎仁诚的意见。
“这信来了还不如不来,要不明日给那人几两银子,直接打发走算了,就当没收到这信。”
程颂气闷道。
他是真想把信扣了。孩子们辛苦了一年,眼瞅到了年底该要放假歇歇,要是看到这信,怕是年都过不好。
“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黎仁诚说。他知道程颂是替人委屈了,可崔勇他们年纪虽小,却是经历过不少的苦难,心性比寻常少年要坚强许多。
在被卖掉的那日,他们就清楚爹娘已经放弃了自己,那时才最是难过。如今一年多过去了,他们不仅挣了工钱还识了字读了书,懂了不少道理。这封信会让他们失落,但应该不会像被卖掉时那样绝望。
“家中未必不惦记他们,至少不会所有爹娘都如此狠心。信中提到的只有九人,一会儿回来,怕是还要颂弟劝慰几句。”
比起程颂的愤怒,黎仁诚要平静得多,似是并不意外。
穷困到了极致,向一个被卖掉的孩子开口要钱根本算不得奇事。这中间会有真的心狠,也可能藏着许多无奈,不论是何缘由,都是那九个孩子需要面对的。颂弟只是没见过这样的爹娘,过于诧异才会生了急火。
他劝程颂既是心疼,不愿看他气得伤了心神。也是不想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崔勇他们。如今这些孩子的主心骨很可能早就不是久未见面的爹娘,而是作坊里的东家小少爷。
“黎兄是怕崔勇他们看出我生气了?”
小少爷稍微松了松眉心,咂摸着黎兄的话问道。
“是,你若气大了,他们不止会难过,还会多层惶恐。”
黎仁诚回道。
“崔勇定会以为是自己惹来了麻烦,少爷才会生气。”
平日画砚未必这么灵光,此刻却是一下理解了黎仁诚的意思。
“嗯,明白了,黎兄提醒的是。”
程颂也被黎仁诚一句话点醒,刚还升腾不止的火气瞬间回了原位。他把信又拣起来,重新扫了一遍:
“一会儿他们回来,我知道如何说了。”
……
代州女孩还住在村里,男孩们都去了书院。听张樘说程颂让他们都回去,崔勇没敢耽搁,喊齐所有人上了骡车。
“要是没什么话想说,也可以不回信,给不给钱也是自己定。你们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不用在意他人看法。你们户籍早就落到了长宁,做何选择都无人能强迫。”
吃过晚饭,程颂把大家聚到了一处,给他们念了今日收到的信件。信里一共提到九个孩子,有男有女,都是十岁以上的。
除了制糖院,很少有地方雇佣十岁以下的童工。牙商中介做工也不会选年纪太小的,他们手里的孩子几乎都是买来捡来,通常都是找个主家卖掉。
即便哪个运气好,遇到不虐待奴仆的主人,十岁前也很难挣到工钱。有口饭吃、有个住处就算好的了。想领工钱,至少要长到十三四岁能干点重活才行。
这样的规矩到处都一样,五个低龄孩子的家里可能都以为他们挣不到钱,才没送信过来。十岁以上、信里也没提到的,往好处想,应该是家里不忍心。
只是这次崔勇他们给了钱,明年来信要钱的人家会不会变多,也还不好说。
穷困常常会压低人的道德底线,这中间的对错时常含着许多无奈,外人不好评断。
程颂听了黎仁诚的劝,也想通了道理,只是真与孩子们说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心疼。
听完少爷的话,又传递着看了信,院子里变得很安静。最初听说家里来了信,大家都是高兴的,可信中的内容又让人禁不住得难过。
在佃农村住了一年多,比起去年刚被程颂买下时一个个身材枯瘦小脸蜡黄的可怜样,如今少年们不仅长高了,脸蛋都是红扑扑的。不用外人夸,他们看着彼此都觉着精气神特别足,生人见了肯定看不出他们是被家里卖掉的苦孩子。
第一次领到工钱时,不少孩子就想过把钱送回家里。作坊吃得好住得好,他们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而家里虽然靠卖掉他们换了一两银子,但日子肯定不如作坊这里。
最开始没把钱寄走是不知如何找人写信送钱,又不想麻烦程颂黎仁诚。后来这些孩子私下商量过,为了救下他们,少爷花了不少银子,应该攒些钱将来还给少爷,不能辜负了这份恩情。等他们再大一些,能够独立出远门了,再带着钱回家看看。
去年少爷就找人给他们家里传过信,但代州那边没人来看过他们,除了最早那个确认收到消息的口信,后来再没来过信件。忽然收到要钱的消息,孩子们除了难过意外,还有些无措。
家里既然开口了,那就应该给钱吧。除了工钱,少爷还时不时发点年节奖励,他们每人手中都攒下了二十多两银子。可就这么给了钱,心里又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委屈。
信中没提到、没有被要钱的少年心里也不好受,不知是家里不缺钱了,还是把他们忘了。只有最小的几个娃娃眼中盛满了不解。
他们被卖掉的时候太小,一年多的时光已经淡化了他们对亲人的印象,真正彻底地把学田这里当成了家。但当下他们也被哥哥姐姐们的难受影响到了,不安地凑在了一起。
黎仁诚过去把几个小娃娃拢了过来,让他们呆在自己身边。
“少爷,我想回去一趟。”
沉默过后,崔勇首先开了口。
“你回去?若是不信任那送信人,我可以雇人给你家中送钱,不用你回去。天太冷了,你想回去可以等开春天暖和了。”
程颂看出崔勇不放心家里,可他也不放心孩子大冬天的赶路。
见少爷先是关心自己安全,崔勇心里被家信伤到的那处悄悄暖了几分。不过这封信确实让他不太踏实,而且这份不踏实还不止是要钱的事,他还是想自己回去看看。
“多谢少爷关心,还是我走一趟吧,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想回去看弟弟妹妹?嗯,也行,我让张樘李江驾车送你。既然回去了,就顺便给家里带点年货。制糖院还有不少果干,再买些梨子林檎,一起给你弟弟妹妹带回去,多买些,几家分分。”
见崔勇坚持回去,程颂没有再劝。这孩子胆大稳重,很有主意。代州少年们都隐隐以他为首,让他做代表回去问问情况也好。这信是让人心凉,但程颂能看出不少孩子即便失望,心中也还是记挂着亲人。
至于他们愿意给家里多少钱,程颂黎仁诚没给意见。每家难处不同,收了钱能念着孩子们的好,彼此有个念想也算好事。可要是有极品只打算靠着孩子吸血的,正好也能借着这次送钱看清实情,今后就干脆少了惦记。
“不用带东西,我就是有些担心家里,想回去看看,不带东西能快去快回。”
崔勇没想到少爷还要安排两名镖户护送他,赶紧推辞。只是他哪里拧得过程颂,最后只得答应,但东西真的不用带了。空车往返最多五六天,东西多了路上费时,他不想请假太多,更不想耽误张樘李江回家过年。
“那行,你自己定。”
程颂看出崔勇似是有话没说尽,关乎家里,他也没多问。不过去往代州要走不少山路,崔勇家所在的村子还有些偏远。怕路上不安全,程颂才坚持让两名镖户同行。钱不钱的不重要,得保证孩子能平安来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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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程颂:这包袱,给崔勇的?
画砚:是啊,崔勇说不多带,可也得拿点干粮啊。我给他带了柑橘,再装点饼子酱料。长宁辣酱,少年力量!
程颂:……他坐骡车回去,包袱不用担着,你拿根棍干嘛?
画砚:防身啊!少爷不是说路远,怕不安全,要不给他带些辣椒水?少爷给调一罐?
程颂:……就这棍吧,看着挺好。
第159章 回代州
定下崔勇做代表回一趟代州, 程颂黎仁诚回了秀才院。给孩子们留出空间,让他们自己商量是不是送钱送东西回去。嘱咐他们要是需要帮忙或是钱不够,就去秀才院找他预支工钱。
第二天吃过早饭, 崔勇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告诉程颂, 他们决定每人给家里送回三两银子。毕竟是亲生爹娘, 虽是把他们卖了,但既然自己有了能力,帮扶一下家里也是应当。
不过这一年里少爷黎秀才给他们灌输过许多道理,化解了不少当初他们对家人卖掉自己的怨恨, 也懂得了量入为出, 不会傻乎乎地把积攒全送回去。
他们家乡都是山沟里的穷村, 家里全年收入最多七八两银子,还不如佃农村, 三两银子足够支撑到明年夏收了。
还有个原因崔勇没提,去年秀才院半夜来贼, 少爷黎秀才抓贼去衙门,才碰巧把他们买下。之后村里也没断了来历不明各种打探的外人,梁言还被绑过。盯上这里的人够多了,他们要是送回太多银子, 把作坊名声传得更远, 怕给少爷招来新的麻烦。
天冷路上不好买吃食也无处加热, 画砚给崔勇准备了一包干粮, 程颂又给他多带了两个水囊, 其中一个装满了炖梨水, 还给了他一袋碎银。
“这里面有三十两碎银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若是家里那边真出了什么事,就用这个钱, 别舍不得,你家少爷有钱。”
程颂嘱咐道。带太多钱也不安全,程颂觉着二百多两差不多了,要是真遇上了需要大钱的困难,肯定信里就说了。
“噢对了。”
程颂又掏出个金榜题名的本子递给崔勇。
“这里写了肥田的法子,还有黎兄昨晚画的堆肥示意图。村里要是无人识字,你就给他们多讲几遍,怕烧了田地就先在自家院子试试。”
朝廷已经下旨推广肥田法,但人力终究有限,仅靠吏员奔走宣讲,山遥路远,等这恩泽落到崔勇家乡,不好说何年何月了。
“多谢少爷!”
崔勇垂下眼帘,盖住微红的眼眶,揣好了本子和钱袋。他明白这银子是给他预防万一用的,拒绝也没用,在村口向程颂画砚道别后就上车离开了。
“这一去至少五六天才能回来,还能赶上小年吧。”
程颂揣着手往秀才院跑。
“今日十六,应是赶上了。少爷,咱们等崔勇回来再放烟花吧?”
画砚跟着跑,学他家少爷也把手揣进袖中,嘴里数着日子回话。去年他们是小年夜放的花炮,还有七八天,希望崔勇能赶上。
“那是自然。对了,得去给王止传个话,今年咱们须多买花炮,不止学田,南北新村也得放。”
“好好好,少爷,我想跟王小哥一起去买行吗?”
说到买花炮,画砚一下欢实了,追到程颂身边,扭着脖子边跑边问。他看过放烟花,可没去买过。听说除了烟花,年底云州街面上还有好多新鲜年货,他特别想去看看。
“想去看那小猪门画卖得如何?”
回到屋里,程颂脱下暖裘,笑着问道。
“那是也想看看,嘿嘿……”
“行,那咱们一同去吧。”
“啊?同去?真的吗?少爷也去?”
“自然是真的。”
“那梁言梁文、仁安弟弟和二少爷勤学能去吗?”